生薑和蒜瓣在熱油裡炸出香味,裹著兔肉翻了個遍。
蘇曼又從碗櫃裡摸出那瓶王大嫂送的醬油,倒了小半碗進去。
“嗞啦——”
醬油遇熱油的聲音響徹小院。
蘇曼添了一大瓢水,蓋上鍋蓋,壓小火,蹲在灶邊等著。
賀衡洗完手進了屋,在門口站了一下,鼻子動了動。
蘇曼回頭看他:“怎麼了?”
“香。”
“還沒好呢,你先坐著。”
賀衡在新方桌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他右腿伸直擱著,膝蓋彎不太下去。
蘇曼注意到了,沒說,只是把那盆還剩半盆的溫水往他腳邊推了推。
賀衡看了看水盆,沒動。
蘇曼也沒勸,繼續守著灶。
鍋裡的水慢慢沸起來,咕嘟咕嘟地響。
兔肉在醬色的湯汁裡翻滾,肉香一層一層地往外滲。
半個鐘頭後,蘇曼掀開鍋蓋,往裡面切了幾塊土豆。
土豆是昨天賀衡從炊事班帶回來的,拳頭大小,削了皮切成滾刀塊,下鍋就沉到兔肉底下去了。
又燜了一刻鐘,蘇曼用筷子紮了扎最大的一塊兔肉,筷子沒費勁就穿透了,肉爛了。
她掀了鍋蓋。
滿屋子的香味炸開來。
醬紅色的湯汁裹著兔肉和土豆,濃稠發亮,冒著細密的小泡。
土豆燉得邊緣起了沙,吸飽了肉湯,顏色比兔肉還深。
兔肉塊酥爛入味,皮子泛著膠質的光澤,一碰就顫。
賀衡在桌邊坐著,喉結動了一下。
蘇曼沒急著盛。
她先從碗櫃裡拿出五隻搪瓷碗,一隻一隻擺在灶臺邊上。
賀衡看著那五隻碗,皺了皺眉:“你要送人?”
“給鄰居送。”蘇曼拿起鐵勺,一碗一碗地舀。
“一碗給趙秀芬大姐,今天下午她說了公道話。一碗給王大嫂,她這些天幫了我不少忙。”
“一碗給劉翠花,她家蘆花雞差點被偷那回,我還欠著人情。一碗給周婆婆。”
“還有一碗呢?”
蘇曼舀完第四碗,勺子在鍋裡攪了攪,挑了一塊帶皮的大兔腿和兩塊燉得綿軟的土豆,盛進最後那隻碗裡。
“陳小紅。”
賀衡看了她一眼。
蘇曼把勺子擱下,擦了擦手。
“她今天說的那些話確實不好聽。但人家地裡的菜遭了蟲,辛苦大半個月全白費了,擱誰心裡都不痛快。”
她頓了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不是聖人,也沒大度到被人冤枉了還笑呵呵的。但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吵出來的。”
“低頭不見抬頭見,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碗湯。”
賀衡沉默了幾秒。
“我去送。”
蘇曼本來想攔,賀衡那條右腿走路還一頓一頓的,端著碗跑幾家太折騰。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瞭解這個人。
讓他送,是給他面子,也是讓鄰居們知道賀家兩口子是一條心。
“行。你慢點走,別灑了。”
賀衡一手端兩碗,先往趙秀芬家去了。
蘇曼在灶臺前把剩下的兔肉和土豆盛進一個大碗裡,給自己和賀衡留的。
她數了數,鍋裡還剩小半鍋湯汁,濃稠噴香。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瓢水進去,丟了兩塊切剩的土豆,重新燜上蓋子。
多燒一鍋湯。
萬一有人聞著味來了,總不能讓人家空著手走。
她把灶前收拾乾淨,在方桌上擺好碗筷。
賀衡走了不到一刻鐘,院門就被推開了。
先回來的不是賀衡,是碗。
王大嫂端著空碗衝進來,碗底颳得鋥亮,一粒肉渣都沒剩。
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經歷了甚麼了不起的大事。
“蘇曼!”王大嫂把碗往灶臺上一擱,兩隻手抓住蘇曼的胳膊。
“你這兔肉怎麼燉的?!我家老李燉兔子跟嚼樹皮似的,你這個入口就化!土豆都是肉味兒的!”
蘇曼被她搖得肚子晃,趕緊護住。
“大嫂,你輕點,別晃我孩子。”
王大嫂趕緊鬆手,又伸手去扶她的肚子,弄得蘇曼哭笑不得。
“秘方!你得告訴我秘方!”
“哪有甚麼秘方,就是小火慢燉,多放姜去腥。”
“那我也小火慢燉了,怎麼就燉不出這味兒呢?”
蘇曼想了想:“可能是兔子的問題。這隻兔子是自個兒跑到我地裡來的,心情好,肉質就好。”
王大嫂愣了一秒,然後拍了一下大腿,笑得直不起腰。
“行,行行行,人家的兔子是心情好!蘇曼,你是不是老天爺派來饞死我們的?”
賀衡送完回來了。
賀衡送完回來了。
他進院門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冷硬的表情,只是耳根有些紅。
蘇曼多看了一眼,才開口。
“都送到了?”
“嗯。”
“陳小紅那碗呢?”
賀衡在板凳上坐下來,沉默了兩秒。
“她男人接的。她沒出來。”
蘇曼點了點頭,沒多問。
陳小紅臉皮薄,下午剛被趙秀芬當眾批了一頓,這會兒肯定抹不開面子出來接碗。
但肉是送到了,吃不吃、認不認,那是她自己的事。
兩人坐下來吃飯。
兔肉酥爛,筷子一夾就散了。
土豆吸透了肉湯,綿得不用嚼,在嘴裡一抿就化成沙。
賀衡埋頭吃,速度快但動作不粗。
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碗裡最大的那塊兔後腿肉夾出來,放進蘇曼碗裡。
蘇曼看了他一眼。
“你吃。”
“你懷著身孕。”
“我吃了兩塊了,夠了。你那條腿還沒好利索,得補。”
蘇曼把肉又夾回去。
賀衡看著碗裡那塊肉,張了張嘴,大概想說甚麼。
但最後甚麼都沒說,低頭繼續吃了。
蘇曼注意到他耳根又紅了。
吃完飯,蘇曼刷碗的時候聽見院牆那頭有動靜。
不是王大嫂,王大嫂家這個點該哄孩子睡了。
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牆外面站了一會兒,猶猶豫豫的。
蘇曼擦了擦手,走到院門口。
沒人敲門。
她拉開門。
陳小紅站在門外。
手裡端著一隻空碗。
碗颳得乾乾淨淨的,比王大嫂那隻還乾淨。
碗底還用水衝過了,搪瓷的白底在月光下發著微微的光。
陳小紅低著頭,臉紅到了脖子根。
“蘇曼姐。”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來還碗。”
蘇曼接過碗,沒急著說話。
陳小紅攥了攥手指,半天才又擠出一句。
“兔肉……好吃。”
蘇曼點了點頭。
“今天下午的事……”陳小紅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了。
“下午的事我不對。我不該……不該亂說。你沒用農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