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嫂站在外面,兩隻手叉在腰上,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神秘,像撿了塊金元寶還怕被人瞧見。
“嫂子,這麼早?”蘇曼打了個哈欠。
王大嫂壓低了嗓門,湊到她耳朵邊上:“蘇曼,昨天趙秀芬跟團後勤開了個會,說家屬院要重新分菜地了。”
蘇曼一下子清醒了。
“分菜地?”
“嗯!”王大嫂豎起一根手指頭。
“院裡公共菜地那一片,原來分過一回的,好些人走了,地空出來了。”
“聽說這回要按戶重新劃。你和賀營長是新來的,肯定有份。”
她拽了拽蘇曼的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跟你說,那片菜地有好有壞,靠東邊的那兩塊挨著河,澆水方便,土也肥。”
“你要是想要好的,得提前跟趙秀芬打個招呼。”
“別等到分的那天抓鬮,萬一抓到西邊那塊碎石頭地,種啥啥不長。”
蘇曼看著她,心裡頭暖烘烘的。
這條訊息,王大嫂不來說,等分地那天她最後一個知道,好地塊早就被人盯上了。
吃人嘴軟。
昨天一塊紅燒肉,換來今天一條實打實的訊息。
蘇曼衝她笑了笑:“嫂子,謝了。”
王大嫂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謝甚麼謝,我就是順嘴一提。”
說完翻過矮牆,回自家院子了。
蘇曼站在院門口,看著王大嫂翻牆的利索背影,摸了摸肚子。
“寶寶,咱們要有菜地了。”
肚子裡的小傢伙踢了一腳,正正踢在她掌心底下。
王大嫂說的分菜地的事,她沒急著去找趙秀芬。
剛搬來兩天,腳跟還沒站穩,就上趕著去找人分好處,吃相太難看。
王大嫂的訊息她領了情,但事情得一步一步來。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家裡拾掇像樣。
中午吃飯的時候,蘇曼把昨晚剩的肉湯熱了,泡了兩個雜糧饅頭,又切了半根醃蘿蔔,端到方桌上。
賀衡從團部回來,洗了手坐下來。
兩個人面對面,桌子就那麼大一張,膝蓋差點抵膝蓋。
蘇曼低頭喝肉湯泡饅頭,嚼了兩口,低頭去夠搪瓷缸裡的水。
手肘剛碰到桌沿。
“咯噔。”
方桌晃了。
那條墊了磚頭的第四條腿歪了一下,磚頭從桌腿底下滑出去半寸。
桌面往一邊歪去,搪瓷碗順著傾斜面往外滑。
賀衡眼疾手快,一手摁住碗,一手按住桌面。
碗裡的肉湯泡饅頭晃出來幾滴,濺在他手背上,燙得他手指蜷了一下。
蘇曼趕緊把碗端起來:“燙著沒?”
“沒事。”賀衡把手縮回去在褲腿上蹭了蹭,蹲下身去把磚頭往裡推了推,又使勁捏了捏那條鬆動的桌腿。
站起來試了試,還是晃。
那條斷腿的榫頭豁了口,磚頭墊得再緊也不穩當。
稍微碰一下就歪,桌面一歪東西就滑。
蘇曼在對面看著他跟那張桌子較勁,折騰了兩分鐘。
最後賀衡直起腰,盯著那條桌腿看了幾秒,面部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喉結不易察覺地滾了一下。
“週末去鎮上看看。”他說,“買張新桌子,再買塊床板。”
蘇曼想了想手頭的錢,滿打滿算十來塊,買張桌子少說得四五塊,還得搭上工業券。
床板更貴,一整張好木板在供銷社能賣到七八塊。
“桌子不急,先湊合用。”蘇曼把碗端穩了。
“你把磚頭換成兩塊疊起來的,高度差不多就不容易滑出去。”
賀衡沒吭聲。
他看了一眼蘇曼的肚子,又看了一眼那張三條腿半條腿的方桌。
沉默了兩秒。
“不湊合。”
就三個字,聲調平平的,跟彙報軍情似的。
蘇曼看他一眼。
這人一較真就是這個樣子,嘴皮子不動,臉上也不動,但話說出來就是板上釘釘了。
她也沒再爭。
吃完飯,賀衡又去了團部。
走之前在院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扇窗戶,窗框上的報紙又被風吹起來一角。
“回頭窗戶也得修。”他嘟囔了一句,走了。
蘇曼收了碗,洗乾淨擱在灶臺上。
下午沒甚麼事。
賀衡不讓她乾重活,水桶是滿的,衣裳上午已經洗了掛在院子裡,灶臺擦過了,地也掃過了。
一個人坐在屋裡,有點悶。
她摸了摸肚子,小傢伙安安靜靜的,大概在睡午覺。
“大夫說要多走動。”蘇曼自言自語了一句,起身換了雙布鞋,拎了個布兜子,裡頭是空的。
純粹是手上沒東西拎著不習慣,接著推開院門出去了。
家屬院的午後安靜得很。
各家各戶吃完了飯,男人們回了團部,女人們有的在午睡,有的在屋裡納鞋底。
偶爾有個小孩光著腳丫子從巷子裡跑過去,踩得黃土路面啪啪響。
蘇曼沿著土路慢慢往東走。
賀衡說過,東邊有條河。
她想去看看。
走了大約一刻鐘,過了家屬院最後一排房子,視野一下子開闊了。
一條不寬的河溝從北邊的山腳下彎過來,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見河底的碎石頭。
河兩邊長著一叢一叢的野草,葉子黃了一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河對面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稀稀拉拉的榆樹和楊樹,再往上就是連綿的灰褐色山脊。
蘇曼沿著河溝往北走了一小段。
河邊有條窄窄的土路,大概是附近生產隊的人踩出來的,路面上有羊蹄印和車轍。
走起來還算平坦,沒甚麼上下坡。
秋天的陽光照在河面上,亮晶晶的。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的味道和淡淡的松脂香。
蘇曼挺著肚子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走停停。
“寶寶,你看,這邊風景還行。”
她低頭跟肚子說話,“比南邊幹了點,但天真藍。”
肚子裡沒動靜,大概還在睡。
走了大約半里地,土路拐了個彎,繞過一個小土包,前面是一片稍陡的緩坡。
坡上的樹多了起來,主要是榆樹,樹幹歪歪扭扭的,樹冠不大。
但根扎得深,一看就是長了好些年的老樹。
蘇曼本來想走到坡腳就往回折了,再往上肚子受不了。
她停下來歇了歇,正準備轉身,鼻子裡突然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不是炒菜的焦糊,是木頭被燒過的那種味道。
苦澀的、濃烈的,混著雨水泡過之後的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