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嫂端著碗,站在那裡沒動。
她跟蘇曼認識不到一天。
上午逛供銷社的時候還在酸人家運氣好,早上蘇曼剛搬來的時候她說的那番話更不好聽。
現在人家一塊紅燒肉遞過來,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要她幫甚麼忙的意思。
王大嫂用筷子夾起那塊肉,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動作停了。
皮是糯的,入口即化。
肥肉燉到了極致,不膩,一抿就散了,滿嘴都是焦糖和醬香混合的味道。
瘦肉的纖維被慢火煲透了,軟爛得像棉花,但又不柴,帶著一股紮實的肉香。
這鍋紅燒肉的味道——王大嫂嫁到西北八年了,吃過的紅燒肉掰著手指頭數得過來。沒有一回是這個味兒。
“蘇曼。”王大嫂把碗放下了。
“嗯?”
“你這手藝,埋在咱家屬院太可惜了。”
蘇曼笑了笑:“嫂子過獎了,就是家常菜。”
“家常菜?你說這是家常菜?”王大嫂指著那口鍋,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我燉的紅燒肉跟你這個擱一塊兒,那叫水煮肉塊。”
蘇曼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王大嫂這回沒推辭,低頭吃了。
吃完了碗裡第二塊肉,王大嫂把筷子一擱,從兜裡掏出一小包東西拍在灶臺上。
是鹽。
粗鹽,大約有半斤,用舊報紙包著。
“拿著。”王大嫂說,“你家灶臺上就那麼點鹽,燉一鍋肉夠不夠使的?”
蘇曼看了一眼自己灶臺上確實快見底的鹽罐子,心裡一暖。
“嫂子——”
“別跟我客氣。”王大嫂擺了擺手,端著碗往院門口走,走到門檻那兒停了一步,回頭看了蘇曼一眼。
“蘇曼,你這人不錯。”
沒有“運氣好”“命硬”“旺宅”這些花裡胡哨的評價。就是簡簡單單四個字——你這人不錯。
蘇曼衝她笑了笑:“嫂子也不錯。”
王大嫂哼了一聲,端著碗走了。
蘇曼回到灶臺前,把那半斤鹽倒進鹽罐子裡。
鹽罐子滿了,心裡也踏實了。
賀衡說得對——王大嫂嘴碎,愛佔小便宜,但不壞。
佔了便宜自己心裡過意不去,回頭會還。
一塊紅燒肉換半斤粗鹽,不虧。
醬油加進去了,鍋裡的湯色又深了一層。
蘇曼蓋上鍋蓋,再燉最後一刻鐘,就能起鍋了。
差不多到正午的時候,賀衡回來了。
蘇曼聽見院門“嘎吱”響了一聲,探頭看了看——賀衡推開院門走進來,軍帽夾在腋下,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他走到院子中間就停了腳。
鼻子動了一下。
“紅燒肉?”
蘇曼站在灶臺前,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王大嫂走的時候從自家院子裡翻出來扔過來的,說“大著肚子做飯不圍個圍裙像話嗎”——衝他笑了一下。
“洗手,吃飯。”
賀衡走到水桶邊洗了手,坐到方桌前。
蘇曼把鐵鍋裡的紅燒肉連蘿蔔一起盛到搪瓷碗裡。
碗不夠大,堆得冒了尖。
紅亮的肉塊在碗裡碼得滿滿當當,湯汁濃稠得掛壁,熱氣裹著香味往上冒。
兩個雜糧饅頭,一碗紅燒肉,一小碟醃蘿蔔乾——醃蘿蔔乾是賀衡之前醃的,擱在灶臺角落的罈子裡,蘇曼翻出來的。
桌子雖然只有三條腿半條腿,菜雖然只有一葷一素一主食,但擺在那張擦了三遍的桌面上,齊齊整整的,像那麼回事了。
賀衡坐在那裡沒動筷子。
他看著碗裡的紅燒肉看了好一會兒。
蘇曼以為他不愛吃肥肉,有點緊張:“是不是太肥了?要是不愛吃肥的,下回我換排骨——”
“不是。”賀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動作停了。
跟王大嫂的反應一模一樣。
他低著頭,又扒了一口饅頭,沒吭聲。
但蘇曼注意到他夾肉的速度變快了——一塊接一塊,連帶著蘿蔔也吃了好幾塊。
蘿蔔吸飽了肉湯的味道,綿軟得一口一個,不用怎麼嚼。
蘇曼在對面坐著,自己也吃。
五個月的肚子胃口好,她吃了大半個饅頭和四五塊肉,肚子裡的小傢伙安靜得很,大概是滿意了。
賀衡吃到一半的時候停了筷子,默默地把碗裡剩下的肉往蘇曼那邊推了推。
蘇曼把碗推回去。
兩個人對著推了一個來回,蘇曼按住碗,從裡面夾了兩塊最大的瘦肉放回他碗裡。
“你腿傷沒好,得多吃肉。”蘇曼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別省,吃完了我再想辦法。”
賀衡看了她一眼。
然後低下頭,把碗裡的肉一塊不剩地吃完了。
吃完飯,賀衡搶著要洗碗。
蘇曼沒跟他爭,坐在椅子上歇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方桌上,照在空了的搪瓷碗上,照在對面那個蹲在水桶邊刷碗的男人寬闊的背上。
賀衡刷完碗站起來的時候,右腿又頓了一下。
蘇曼沒說話,低頭摸了摸肚子。
“賀衡。”
“嗯。”
“明天我再做。”
賀衡回頭看她,嘴角那根繃了一天的線,終於鬆開了。
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院牆外面,遠遠地傳來劉翠花的聲音——大概是在跟誰說話,嗓門壓得很低,但在這安靜的中午還是飄了進來:“你聞到了沒有?賀營長家那個紅燒肉味兒……我這輩子就沒聞過這麼香的。”
蘇曼低頭笑了一下。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慢。
蘇曼把灶臺收拾乾淨,剩下的肉湯捨不得倒,倒進一隻乾淨的搪瓷缸裡,晚上熱一熱還能泡饅頭吃。
賀衡下午又去了團部,走之前交代她在家歇著,別到處跑。
蘇曼應了,把他那條沾了泥的褲子洗了,掛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日頭西斜的時候,蘇曼坐在院門口的門檻上曬太陽。
肚子裡的小傢伙踹了一腳,不輕不重的,像是在說“該吃晚飯了”。
蘇曼拍了拍肚子:“知道了,饞貓。”
第二天一早。
天剛亮,蘇曼還沒起床,院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蘇曼!蘇曼你醒了沒?”
王大嫂的聲音。
蘇曼披上外套趿拉著鞋走到院門口,拉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