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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掃出個鐵盒子

2026-05-09 作者:烏梅茶

桌子雖然缺條腿,但墊得穩穩當當。

床板雖然簡陋,但稻草鋪得厚厚實實。

蘇曼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整理編織袋。

“條件差了點。”賀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悶悶的,“桌子回頭我再想辦法。”

蘇曼吸了吸鼻子,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挺好的。比我想的好多了。”

賀衡看著她笑,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院子外面,王大嫂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正跟劉翠花嘀咕。

“這桂花糕是真好吃,你說她家裡是不是做糕點的?下回能不能再弄點……”

蘇曼聽見了,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低頭摸了摸肚子,小聲嘟囔了一句:“寶寶,咱們到家了。”

肚子裡的小傢伙安安靜靜的,一腳都沒踹。

大概也覺得,這個家雖然破了點,但還不賴。

蘇曼沒急著歇。

五天火車坐下來,渾身的骨頭縫裡都是酸的。

但她一進屋就看見了那層仔仔細細鋪好的稻草、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搪瓷缸裡插著的新筷子。

一個大男人,手再粗,能把日子佈置成這樣,已經費了老勁了。

她要是這會兒癱在床上嘆氣說“好簡陋啊”,那也太不是東西了。

蘇曼擼起袖子,先把編織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掏出來歸置。

換洗衣裳疊好放床尾,肥皂毛巾擱臉盆邊上。

剩下的兩斤七兩糧票和七塊多錢用手帕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賀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出去了。

蘇曼以為他有事,沒在意。

結果不到三分鐘,他回來了,手裡多了一把笤帚和一隻鐵皮簸箕。

笤帚是新紮的,高粱穗子綁得齊齊整整,握把上纏了一圈舊布條,防磨手。

“我來掃。”賀衡說。

蘇曼伸手去接:“你忙你的,我自己來就行。”

“你歇著。”

“我不累。”

“肚子大,別彎腰。”

蘇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五個月的肚子。

說實話,這會兒確實不算特別大,彎個腰不至於夠不著地。

但賀衡那張臉板得跟下了軍令似的,嘴唇抿成一條縫,明擺著不打算讓步。

蘇曼沒跟他犟。

“那你掃屋裡,我掃院子。”她退了一步,“院子裡不用彎腰,站著掃就行。”

賀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心裡盤算“院子裡站著掃”這件事的危險係數。

盤算了兩秒,沒挑出毛病,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把笤帚遞給蘇曼,自己拎著簸箕進了屋,不知道從哪裡又摸出一塊舊抹布,開始擦那張三條腿的方桌。

蘇曼拿著笤帚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兩步寬三步長,地面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靠西邊的土坯矮牆根底下長了一叢狗尾巴草,牆頭上趴著半截乾枯的絲瓜藤,大概是上一家種的,沒人管,死了。

東邊牆角堆了幾塊碎磚頭,磚縫裡塞滿了枯葉和乾草,看著有些日子沒人動過了。

蘇曼從院門口開始,一下一下地掃。

高粱笤帚劃過硬土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秋天的陽光照進院子裡,暖融融的,風從矮牆外面翻進來,帶著遠處山上的草木氣息。

肚子裡的小傢伙大概是顛了一路,這會兒舒坦了,老老實實窩著不動彈。

蘇曼一邊掃一邊小聲哼了兩句甚麼,調子跑得厲害,自己也沒在意。

掃到西邊牆根的時候,笤帚尖掃進了那叢狗尾巴草裡。草叢底下有東西硌了一下笤帚。

蘇曼蹲不下去,就用笤帚把草撥開了看。

一個鐵盒子。

搪瓷面的,比巴掌大一圈,通體鏽跡斑斑,蓋子上原本印的花樣已經看不出來了,隱約能辨認出一個“喜”字。

蘇曼用笤帚把鐵盒子從草叢裡撥出來,彎腰——肚子確實有點礙事——撿了起來。

盒子不重,晃了晃,裡面有東西,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是紙張窸窣的響動。

“賀衡。”蘇曼衝屋裡喊了一聲。

賀衡立刻出來了,速度快得像聽見了緊急集合號。

手裡還攥著那塊舊抹布。

蘇曼把鐵盒子亮給他看:“牆根底下掃出來的,裡頭好像有東西。”

賀衡接過去,兩根手指一掰,鏽死的蓋子“嘎巴”一聲掀開了。

兩個人同時低頭看進去。

盒子裡疊著一沓紙。

最上面是糧票。

全國通用糧票,五斤一張的面額,整整齊齊碼了兩張。

賀衡抽出來數了一遍,十斤整。

糧票底下壓著一張五塊錢的紙幣,折成四折,票面舊了但沒破,毛主席像還是清清楚楚的。

五塊錢,十斤全國糧票。

在1975年的西北駐地,這不算大數目,但也絕對不算小數目。

五塊錢夠買二十五斤粗糧,十斤全國糧票在供銷社能換不少東西,比地方糧票值錢得多。

蘇曼愣了好幾秒。

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裡面揣著七塊六毛三和三斤七兩糧票。

是她從南方到西北五天四夜省吃儉用剩下來的全部家當。

現在憑空多出五塊錢和十斤全國糧票。

手裡的錢一下子翻了將近一倍。

“這是……上一家留下的?”蘇曼問。

賀衡翻了翻鐵盒子裡有沒有別的東西,翻出了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字跡潦草得像雞爪子刨的:“老趙,欠你三塊,回頭還。”

落款是一個名字:周大軍。

“上一任住這間房的。”賀衡說,“周大軍,二連的排長,今年三月轉業回了山東老家。”

“能聯絡上嗎?”蘇曼問。

賀衡搖頭:“走的時候說回去了就不回來了。”

“地址留了一個,但前兩個月團部寄退伍手續的時候被退回來了,說查無此人。”

蘇曼看著手裡這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心裡盤算了一圈。

前任住戶聯絡不上,東西又是從院子裡掃出來的。

不是她偷的不是她搶的,擱誰也說不出甚麼。

賀衡把糧票和錢重新疊好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遞給蘇曼。

“留著吧。”他說,“回頭我去跟司務長報備一聲,把情況說清楚就行。按規矩,聯絡不上原住戶,遺留物資歸現住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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