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枝枝的目光掃過整個御花園,根據五行八卦之位推演,很快便鎖定了陣眼所在。
她對身後的百合低聲道:“聽著,從左邊那條小路出去,走到盡頭,會看到一片湖。繞過湖,往東南角走,那裡有三棵並排的垂柳。在第三棵樹下的假山石縫裡,把這個東西插進去。”
她將一枚細如牛毛、閃著寒光的銀針塞到百合的手心。
“記住,此事關係重大,放完立刻回來,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百合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從未做過這等事,尤其是在這皇宮大內,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但看著蘇枝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她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牙關緊咬:“奴婢……遵命。”
“別怕。”蘇枝枝的聲音放緩了些,“我會護著你。”
她又一個紙人飛出袖口,悄悄跟上了百合。
百合藉口更衣,躬身退出了宴席。
在她離場的這段時間裡,宴席上的氣氛變得愈發詭異。
血月的影響力在持續擴大,許多上了年紀、身子骨本就虛弱的官員,已經開始出現頭暈目眩、胸悶氣短的症狀。甚至有幾位老臣,已經撐不住,由家人扶著到一旁休息。
李燁的眉頭擰成了川字。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力量正在不斷侵蝕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若非有蘇枝枝的丹藥護體,他恐怕也難以維持表面的鎮定。
他的目光再次與蘇枝枝交匯,眼神中帶著焦急的詢問:究竟發生了甚麼?何時動手?
蘇枝枝輕輕搖頭,用眼神示意他:等。
她在等百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就在此時,天空中的血色猛地一滯,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緊接著,一片不知從何而來的烏雲,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那輪詭異的血月。
籠罩在御花園上空的陰冷壓力,瞬間消散了九成。
那些頭暈目眩的官員,都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像是從水裡被撈出來一樣。
成了!
蘇枝枝心中一定。
而另一邊,安和公主的臉色,在烏雲蔽月的那一刻,倏地白了。她端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她布了數年的陣法,從未出過差錯,今日竟被強行中斷了?
皇帝此時也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方才還覺得精神尚可,被血月照了這麼一會兒,竟是前所未有的疲乏。他擺了擺手,意興闌珊地說道:“朕乏了,今日便到此為止吧。都……都散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這賞花宴才進行到一半,重頭戲的選妃環節還沒開始,怎麼就要散了?
眼看皇帝就要起身離席,安和公主的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只要父皇離開,她便有機會去檢視陣眼,找出問題所在。
可就在這時,一個清朗而有力的聲音響徹全場。
“父皇且慢。”
李燁站起身,對著龍椅長身一揖,朗聲道:“今夜良辰美景,諸位大臣女眷皆在,若是就此散去,未免太過可惜。兒臣久聞安和皇妹琴藝冠絕京城,不如請皇妹為大家撫上一曲,以助雅興,如何?”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安和公主的身上。
準備悄然離場的安和公主,腳步就這樣硬生生地頓在了原地。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李燁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御花園中激起千層漣漪。
皇帝本已有些昏沉的頭腦,被這聲“父皇且慢”拉回了幾分清明。他看向自己這個一向沉穩的兒子,渾濁的眼中露出一絲探尋。
“哦?太子有何高見?”
李燁躬身,姿態謙恭,言語卻擲地有聲:“安和皇妹的琴技,名動京華,有‘指下風雷’之美譽。今日群臣鹹集,若能得聞仙音,實乃我等之幸,亦可為父皇解乏助興。”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安和公主,又給了皇帝臺階。
皇帝聞言,果然龍心微悅,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安和:“安和,既然太子有此雅興,你便為你皇兄和眾卿撫上一曲吧。”
君無戲言。
安和公主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一種血氣被強行抽離後的虛弱蒼白。她剛剛中斷了陣法,氣血翻湧,元氣大傷,此刻別說撫琴,便是多站一會兒都覺勉強。
但她不能拒絕。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君父的旨意麵前,任何推辭都只會引來不必要的猜疑。
她強壓下喉頭湧上的一絲腥甜,緩緩起身,屈膝一禮,聲音柔弱得彷彿隨時會碎裂:“兒臣……遵旨。”
宮人很快便搬來名貴的焦尾琴,設好琴案。
安和公主挪動著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心中對李燁的恨意,已然滔天。
就在她即將落座之時,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打破了這微妙的僵局。
“啟稟陛下。”蘇枝枝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說道,“臣女自幼亦對音律略有涉獵,今日得見安和公主殿下仙姿,心嚮往之。不知臣女可有榮幸,為公主殿下吹簫相和,共譜一曲?”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一個被退婚的傻子,竟敢在宮宴之上,當著陛下的面,要與金枝玉葉的公主合奏?她配嗎?
不少貴女眼中已經流露出赤裸裸的鄙夷和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安和公主也猛地抬頭,淬毒的目光射向蘇枝枝。她想做甚麼?
然而,皇帝卻再次露出了感興趣的神色。他對蘇枝枝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敢以血畫符、驅散陰雲的奇女子身上。他倒想看看,這個蘇三小姐,究竟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本事。
“準了。”皇帝金口玉言,一錘定音。
蘇鎮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看著女兒那平靜無波的側臉,終究還是選擇相信。
很快,一管白玉簫被送到蘇枝枝手中。
她與安和公主,一人撫琴,一人吹簫,隔著數步之遙,相對而坐。
安和公主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騰的情緒盡數壓下。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琴絃之上。
“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