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枝!是枝枝醒了嗎?”
蘇允瑾略帶沙啞和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隨著“吱呀”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向風光霽月、儀態無可挑剔的蘇家四公子,此刻衣衫有些凌亂,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雙清俊的眼眸里布滿了紅血絲。
他風塵僕僕地衝進內室,當看到靠坐在床頭、正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的蘇枝枝時,蘇允瑾整個人如遭雷擊,硬生生地剎住了腳步。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看著失而復得的妹妹,這個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貴公子,眼眶在一瞬間,紅得徹底。
內室的空氣,在蘇允瑾衝進來的那一刻,彷彿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那個靠著軟枕、臉色蒼白卻眼神清亮的小女孩,是他失而復得的妹妹。這三日三夜,他守在門外,聽著太醫一次次搖頭嘆息,每一次都感覺自己的心被凌遲一寸。
他怕。
怕這個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妹妹,這個身負驚天秘密、一次次拯救蘇家的妹妹,會像流星一樣,璀璨之後便驟然隕落。
“枝枝……”
蘇允瑾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往前走了兩步,卻又不敢再靠近,彷彿床上的人兒是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這個在朝堂上與言官辯論也面不改色的蘇家四公子,此刻眼眶紅得嚇人,嘴唇哆嗦著,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四哥。”
蘇枝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流過一絲暖意。她上一世孑然一身,這一世卻體會到了被親人真心關懷的滋味。
她衝他招了招小手,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足夠清晰:“我沒事,過來。”
蘇允瑾像是得到了赦令,三兩步跨到床邊,高大的身子半跪下來,與蘇枝枝平視。他伸出手,想要去碰碰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因為極力剋制而微微顫抖。
“你……你真的醒了。”他一開口,聲音裡竟帶上了哭腔,“太醫說你心脈盡斷,靈力枯竭,幾乎……幾乎沒有生機了。”
“小傷而已,睡一覺就好了。”蘇枝枝輕描淡寫地說道。
她越是說得輕鬆,蘇允瑾的心就越是揪緊。他親眼見過那晚池潭水底的景象,那毀天滅地般的雷光,那猙獰恐怖的厲鬼。他的妹妹,是用怎樣的方式,才換來了蘇家一夜的安寧?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混雜著後怕、感激,以及濃濃的探究:“枝枝,那晚池潭裡的……到底是甚麼東西?你又是如何……”
蘇枝枝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古井,不帶一絲三歲孩童該有的天真。
“四哥,”她緩緩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你只需記得,有我在,蘇家便不會有事。”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蘇允瑾所有的疑問都被堵了回去。他看著眼前這張稚嫩的小臉,卻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位活了千百年的智者。他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信服。
是啊,何必追問根底。
她是他的妹妹,是蘇家的福星,這就夠了。
“我明白了。”蘇允瑾苦笑一聲,站起身來,眼中的紅血絲依舊明顯,但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你好好休息,需要甚麼儘管吩咐下人。我去告訴父親和大哥這個好訊息。”
他深深地看了蘇枝枝一眼,轉身離開了。背影依舊挺拔,卻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落寞。
有些秘密,終究是他無法觸及的領域。
看著蘇允瑾離開,一旁的百合才敢小聲地抽泣。
“小姐,您嚇死奴婢了。”
“好了,別哭了。”蘇枝枝坐直了些,感覺身體恢復了一些力氣,“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說著,她還煞有介事地從床上滑下來,在地上轉了個圈,揮了揮小拳頭,又做了個金雞獨立的搞怪姿勢。
“你看,生龍活虎,能吃三碗飯。”
“噗嗤——”
百合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已經彎了起來。
“小姐!”她破涕為笑,連忙上前扶住蘇枝枝,“您大病初癒,可不能這麼折騰。快回床上去。”
主僕二人正打鬧著,百合扶著蘇枝枝重新坐回床上,忍不住好奇地小聲問道:“小姐,那天晚上……奴婢被四少爺的人攔在院外,後來聽說您和老爺、大少爺都去了後院,還聽說……聽說您把大少爺從池塘裡救了上來。府裡下人都在傳,說您是……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來降妖的。”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蘇枝枝的臉色。
蘇枝枝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想知道?”
百合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那東西,還沒死透呢。”蘇枝枝慢悠悠地說道,隨即從床頭的荷包裡,取出了那個封印著女鬼的古樸玉葫蘆。
玉葫蘆一出現,屋內的溫度彷彿都憑空下降了幾分。
百合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小、小姐,這是……”
“這就是那天晚上作祟的東西。”蘇枝枝掂了掂手裡的玉葫蘆,看著百合道,“你跟在我身邊,以後這種場面少不了。膽子,是要練出來的。”
她做事,從不瞞著自己人。百合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對她釋放善意的人,忠心耿耿。蘇枝枝有意將她培養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坐好,別怕。”
蘇枝枝吩咐一句,隨後小手在空中虛畫了幾筆,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金色結界瞬間籠罩了整個內室。
她拔開玉葫蘆的塞子,對著葫蘆口輕輕一彈。
“出來。”
一縷微弱的黑氣,如蛇一般從葫蘆口探了出來,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臉輪廓。
“啊!”
百合雖然膽子大,但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嚇得低呼一聲,小臉瞬間煞白,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竟真的沒有扭頭就跑,只是身體僵硬地坐在原地,一雙眼睛驚恐地瞪著那團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