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無止境的冰冷與黑暗,將蘇枝枝緊緊包裹。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似乎總有低低的哭泣聲。那哭聲斷斷續續,充滿了驚恐與悲傷,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來一般。
誰在哭?
蘇枝枝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可是眼皮沉重得像是有千斤巨石壓在上面,身體各處的關節也像是被拆散重組了一樣,痠痛難忍。
腦海中閃過一絲自嘲的念頭。
不,她沒死。
活人才能感覺到痛,才能聽到聲音。
她只是透支得太厲害了。那晚強行在水下引天雷封印女鬼,對一個三歲凡人幼童的肉體來說,無異於自毀。
“小姐……嗚嗚,小姐您快醒醒吧。百合以後乖乖聽話,再也不離開您了……您要是醒不過來,百合也不活了……”
是百合。
蘇枝枝聽出了那小丫鬟的聲音。
她深吸了一口氣,調動起識海中那一絲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靈力,順著枯竭的經脈遊走了一圈。
靈力所過之處,乾涸的經脈得到了些許滋養。她終於積攢夠了睜開眼睛的力氣。
纖長如鴉羽的睫毛顫了顫。
蘇枝枝緩緩睜開了雙眼。
入眼的是熟悉的青色帳幔。屋裡點著上好的銀絲炭,暖烘烘的,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藥草清香。
這裡是……青竹苑。
蘇枝枝微微偏過頭,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沿邊的百合。
小丫鬟不過幾日未見,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一雙眼睛紅腫得像兩個爛桃子,臉色憔悴不堪。她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塊浸了溫水的帕子,此刻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抹著眼淚。
“百……合。”
蘇枝枝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來的聲音嘶啞微弱,像兩片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百合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當她看到自家小姐那雙清澈的眼睛真的睜開,並且正靜靜地看著自己時,百合整個人呆住了。
下一秒,積攢了三天的恐慌與絕望,如決堤的洪水般爆發了出來。
“小姐!小姐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百合猛地撲到床邊,想要伸手去抱蘇枝枝,卻又怕碰疼了她,一雙手在半空中顫抖著,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般奪眶而出。
“哭甚麼……我這不是……還沒死嗎。”蘇枝枝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卻因為牽動了臉上的肌肉,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姐您別笑,您別說話了!”百合哭得更厲害了,一邊用袖子胡亂擦著眼淚,一邊語無倫次地說道,“您都昏睡了整整三日三夜了!四少爺請遍了京城的大夫,連宮裡的太醫都被請來了好幾位,都說您是……說您是心脈受損,怕是……怕是醒不過來了。嗚嗚,嚇死奴婢了!”
昏睡了三日三夜?
蘇枝枝有些意外,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人間容器太過脆弱。若是再多戰鬥一刻鐘,這具身體怕是要當場爆裂開來。
“我餓了……想喝水。”蘇枝枝虛弱地開口。
“有!有溫水!有熱粥!奴婢這就去拿!”百合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到一旁的桌邊,倒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跑回床邊,扶起蘇枝枝,一點一點地喂她喝下。
溫熱的蜂蜜水順著喉嚨流下,滋潤了冒煙的嗓子。蘇枝枝長出了一口氣,感覺身體裡稍微恢復了一點點力氣。
她靠在軟枕上,看著依舊抽抽噎噎的百合,出聲詢問道:“百合,我昏睡的這三日……府裡情況如何?四哥……和大哥他們,都還好吧?”
百合吸了吸鼻子,一邊擰乾帕子替蘇枝枝擦臉,一邊低聲細語地交待起這三日府裡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小姐您放心,大家都好。那晚四少爺抱著溼透了的您跑回青竹苑,整個人都快瘋了。大少爺落水受了極重的風寒,高燒退下去後,到現在還躺在床上靜養,不過性命是無憂了。”
“老爺受了傷,但這幾日一直強撐著處理府裡的事情。那天晚上後院池潭的事……雖然老爺下了封口令,但府裡下人們私底下都在傳,說五小姐您是真神下凡,一劍斬了作惡的妖鬼,救了大少爺和老爺呢!”
百合說到這裡,語氣裡滿是抑制不住的驕傲與自豪。
“現在府裡上上下下,誰見了奴婢不客客氣氣的?那些管事婆子,巴不得天天往咱們聽雨軒送好東西。王氏院裡的那些刁奴,更是夾著尾巴做人,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了。”
聽著百合的敘述,蘇枝枝的心微微放了下來。
看來那晚的善後工作做得很妥當。蘇允瑾做事一向妥帖,有他在,蘇彬和與重傷的蘇震都被安置得很好。
“王氏呢?”蘇枝枝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大夫人啊……”百合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說來也神了。大少爺從池塘裡被救上來的那一晚,大夫人突然就睜開眼醒了。太醫去瞧了,說雖然身體還虛弱,但腦子清醒了。現在大夫人在瑞慶堂靜養,只是聽說知道了大少爺落水的事,天天抹眼淚呢。”
蘇枝枝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王氏丟失的魂魄被她順手放了回去,她能醒過來是理所當然。只是,那被女鬼吸食的大半精氣,可不是那麼容易補回來的。餘生纏綿病榻,便是王氏的結局。
這,正是對王氏最好的懲罰。不必死,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失去權力和健康,在日復一日的病痛中熬著。
正說著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