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庫舊牆角那樣東西出了京城往北境去的訊息,是謝厭舟身邊的暗衛親自來傳的,沈清禾把這件事壓住,沒有立刻讓人追,而是把今日所有已知的東西重新串了一遍,串到最後,停在一個地方,停在那隻往北境去的東西和那張空白的紙之間。
那張空白的紙是鎮南王府內庫的紙,那隻木匣也是王府內庫工坊的出品,這兩件事疊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個人,但那個人昨夜從副庫舊牆角取走的東西,今日已經出了京城,出城的方向,是北境,是謝雲崢的方向。
她在案前坐了很久,把這件事從幾個方向推了一遍,推到一處,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那個人不是謝雲崢的人,但他把東西往北境送,可能有兩種解釋,一是東西本就是要送進謝雲崢手裡的,那張空白的紙和那隻木匣是給她的訊號,但訊號的內容,不是“我要給你”,是“我要給他”,讓她知道這件事;二是東西不是送給謝雲崢,但出城的路只有那一條,北境的方向,是這件事最後一個落點。
沈清禾把第二種可能在心裡壓了一遍,沒有動。
她讓人去把莫離傳來,讓莫離今日去做一件事,不是追那隻往北境去的東西,而是去查內務府裡一件舊賬,說:“查梅妃薨逝當年,那個在清單上批註‘不入庫’的內務府主事,薨逝之後的器物處置是誰最終經手的,經手的那個人簽了甚麼字,字跡今日是否還留著底檔。”
莫離退下去,沈清禾重新把案上那批拓本翻開,翻到最底下那一本,把那張空白的紙取出來,放在案角,沒有動它,只是盯著看了一段時間。
這張紙,今日已經是第二次放在她手裡了。
午後,一件意外的事打斷了她的安排。
王府裡管採買的一個管事媳婦,今日下午進來回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回完,臨出門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說了一句原本不在回話範圍裡的話,說:“府外今日有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推著車在西角門外頭轉了大半日,貨郎不像是尋常賣貨的,因為他的車上貨色單薄,問價的時候,報的價錢又高得離譜,附近幾戶人家的下人都沒有買,但那個貨郎就是不走,一直在西角門外頭轉。”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停了一下,問那管事媳婦,問:“貨郎的車上,都放著甚麼。”
管事媳婦說:“放的是些尋常雜貨,絨線、髮簪、胭脂盒子,不值錢的東西,但有一樣,我多看了一眼,是一箇舊式的梅花紋木盒,盒子不大,放在車角,貨郎一路走,那個盒子都沒有開啟過叫賣,也沒有人問,像是放在那裡不是為了賣的。”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疊了一遍,手指沒有動,讓那管事媳婦退下,等人出了門,她才把“梅花紋木盒”這五個字,重新壓進今日這條線裡。
梅花紋,是梅妃當年用的舊紋樣,宮裡舊物上用這個紋的,不是沒有,但尋常貨郎的車上出現這個紋,出現在鎮南王府西角門外,出現在副庫舊牆角的東西剛出京城之後,這件事,不像是湊巧。
她讓人去把西角門外頭的情形悄悄看了一眼,看的時候,貨郎已經不在了,走的時辰,大約是管事媳婦進來回話之後半刻鐘,走的方向,往南,不是往北境的方向。
那個木盒,沒有留下來。
沈清禾把這件事壓住,把今日所有已知的東西重新串了最後一遍,串到一處,她把手放在案上那張空白的紙邊上,停了很久,才做了一件今日之前沒有安排過的事,讓人去一趟戶部,去問沈文元,說:“府裡整舊物,翻出了幾件年頭久的舊物,其中有一件器物的紋樣,不知出處,想請沈侍郎有空的時候,幫著辨認一下。”傳話的人,用的是王府尋常走動的名義,說的是家常,不是公事。
莫離傍晚回來,帶了兩件事,第一件,內務府舊賬查到了,梅妃薨逝當年,器物處置最終經手的主事,簽了字,留了底檔,底檔今日還在內務府副卷庫,但那個主事的名字,沈清禾今日之前,在另一件事裡見過,見過不止一次,那個名字,和三年前副庫舊檔被查閱的記錄,壓在同一個時間段裡,和沈文元在戶部那次補籤的日期,差了不到五日。
第二件,莫離去辦這件事的途中,在內務府附近遇到了一件無關的小事,遇到了一個內務府的舊差役,那個舊差役今日不當值,在附近的茶攤上坐著,手裡拿著一件東西在摩挲,那件東西,莫離認出來了,是一塊舊式的引符殘片,殘片邊緣的紋樣,和陸氏當年描述梅妃那塊玉佩上的紋樣,是能對上的,但只有一半,是右側那一半,左側缺失。
那個舊差役見莫離看了一眼,把那塊殘片很快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了,走的時候,腳步不亂,不像是被人盯梢之後的反應,像是知道有人會來,見到了,就收走,就走人。
沈清禾把這兩件事疊在一起,手指壓在案沿上,沒有動。
引符殘片,右側,內務府舊差役,茶攤,莫離今日去內務府查舊賬的路上,這幾件事壓在一起,不是湊巧,是有人提前知道莫離今日會走那條路,提前把那塊殘片放在那個人手裡,讓莫離看見,讓莫離帶回來的,不是殘片本身,是一個訊號,一個“右側在這裡,左側在另一個地方”的訊號。
她把這個訊號在心裡壓了很久,把貨郎、梅花紋木盒、空白的紙、木匣,重新疊在一起,那個人從昨夜到今日,用了四件事,四個訊號,一步一步往她這邊靠近,但從來沒有把任何一件東西真的送進她手裡,像是在等一件事,等她先開口,等她先邁出去那一步。
但今日她讓人傳話去戶部問沈文元的那件事,是她今日唯一一步往外走的動作,那個時辰,比莫離回來還要早,也就是說,那個傳話已經出去了,已經到了沈文元手裡。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停了最後一下,手指收回來,把那張空白的紙重新夾回拓本,拓本合上,壓在案角,沒有動它。
她今日佈下去的那個傳話,用的是辨認舊物紋樣的名義,問的是家常,但沈文元若是聽到“舊物紋樣”這四個字,聽進去的,絕不會只是家常。
夜裡,謝厭舟那邊又來了人,來的不是暗衛,是一個王府尋常的小廝,帶來的不是口信,是一隻小小的紙卷,紙卷展開,裡頭只有一行字,寫的是:“今日午後,城南一處舊宅,有人離開,離開之前,燒了一批東西,燒完,人走了,去向不明,那處舊宅,三年前,是內務府一個已經告老的舊主事的私宅。”
沈清禾把這行字看完,把紙卷放在燈上燒掉,手指壓在案沿上,停了很長一段時間。
三年前的內務府舊主事,今日燒東西,走人,時辰,在她讓人傳話去戶部問沈文元之後,在莫離帶回引符殘片訊息之前。
那個人,今日已經知道這條線快要收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