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大營,謝雲崢的中軍帳裡,兩份加急密報幾乎前後腳送到,送報的人都壓著聲,都站在原地在等他開口。
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看了信。
第一份是京城那邊傳來的,是他安插在內務府附近的眼線發回的訊息,說的是梅妃舊物的線索有了新的動向,副庫舊牆角那樣東西已經出了京城,出城方向正是北境,但送東西的人是誰,眼線沒有查清楚,只知道那個人走的是官道,腳程不慢。
第二份是北狄那邊的人帶來的,帶話的是北狄王庭派駐在邊境的一箇中間人,話說的語氣很客氣,但意思毫不客氣,說北狄王庭近來收到了一些“不利於合作的傳言”,說靖難軍內部有人與京城暗通款曲,北狄方面需要時間核實,在核實結果出來之前,原定這個月底交付的那批軍械,暫緩。
謝雲崢把這兩份訊息在心裡壓了一遍,讓兩個送報的人都退出去,帳裡只剩他和他的謀士祁淵。
祁淵是個四十出頭的人,跟了謝雲崢將近七年,從來不主動開口,只在謝雲崢問他的時候才說話,今日也是,他站在帳角,等著。
謝雲崢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問北狄的事,是問:“副庫那樣東西出了京城,往北境來,你覺得是誰送的。”
祁淵想了一下,說:“不是鎮南王府的人,鎮南王府若要送,不會走官道,不會讓人查到出城方向。”
謝雲崢說:“那是誰。”
祁淵沒有立刻回答,停了一下,才說:“有可能是第三方,一個我們此前沒有計算進去的人,這個人知道那樣東西在副庫舊牆角,知道它的價值,但他沒有自己留著,而是往北境送,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謝雲崢把這個說法在心裡壓了一遍,沒有接話,轉而把北狄那邊的事重新拿出來,說:“北狄那邊說有人傳了不利於合作的傳言,你覺得那個傳言是誰放的。”
祁淵這次回答得更慢,慢了將近半刻鐘,才說:“放傳言的人,和往北境送東西的人,不一定是同一個人,但這兩件事同時發生,時辰上壓得這麼近,不像是湊巧。”他頓了一下,又說:“王爺,有一件事,我說出來,王爺未必願意聽。”
謝雲崢說:“說。”
祁淵說:“這兩件事合在一起,一件給了王爺一個追查宮中線索的理由,一件讓王爺不得不分出精力去安撫北狄,兩件事方向相反,但都在逼王爺做選擇,逼王爺分心,這個局,不像是北狄布的,也不像是京城那邊的人布的,像是一個對王爺的處境瞭解得極深的人,在同一時間,往兩個方向同時推了一把。”
帳外風聲很大,帳布被吹得輕輕鼓起來,謝雲崢站在案前,把祁淵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才說了一句話,說:“沈清禾。”
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視,有一點別的東西,像是某種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想清楚的情緒,停了一下,才又說:“這是陽謀,她在逼我分心,慢我兵鋒,她知道我不能不追那樣東西,也知道北狄那邊我不能不去安撫,她把兩件事同時推出來,是要我顧此失彼。”
祁淵沒有接話,等著。
謝雲崢在案前站了一段時間,把兩件事重新理了一遍,理到最後,落在一個他此前沒有想到的地方,落在那個往北境送東西的第三方身上,那個人不是鎮南王府的人,不是京城任何一支明面上的力量,但他知道副庫舊牆角的東西,知道它的價值,知道往北境送能引出甚麼,這個人,和沈清禾之間,是甚麼關係,今日還沒有人說清楚。
他讓祁淵去做一件事,說:“去查一件事,查近三個月內,京城往北境方向走官道的人員流動,重點查一件事,有沒有一個人,在這段時間裡,往返過不止一次,查到之後,和我們在京城的眼線報回來的那批人員名單,對一對。”
祁淵應聲,退出去。
帳裡只剩謝雲崢一個人,他在案前站了很長一段時間,把今日這兩件事重新壓了一遍,壓到最後,手指放在案沿上,停住。
北狄那邊,他今日必須有所表示,不能讓北狄王庭的疑心繼續發酵,但他能給出的表示,今日只有一種,是把靖難軍內部那個“暗通款曲”的傳言,查出一個結果,給北狄一個交代,但這個傳言是誰放的,今日還沒有查清楚,他若貿然去查,查的方向若是錯的,反而會讓北狄那邊覺得他在敷衍。
而宮中那樣東西,往北境來的路上,今日已經出了京城,若他不派人去接,那樣東西落進誰手裡,今日沒有人能保證。
這兩件事,他今日只能先動一件。
謝雲崢把手從案沿上收回來,在帳裡站了最後一段時間,才做了一個決定,讓人去把他在北狄那邊的中間人重新傳來,傳話的內容,不是解釋,不是辯白,是一件他此前從來沒有主動提過的事,是他手裡一樣東西的存在,那樣東西,他今日打算讓北狄那邊的人知道,不是全部,是一半,是足夠讓北狄王庭重新掂量這場合作價值的那一半。
但就在傳話的人剛出帳門的時候,帳外有人進來,進來的是他在京城最深處的那條線上的人,那個人今日不該出現在北境,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件出了問題的事,進來之後,那個人只說了一句話,說:“京城那邊,有人開始查三年前的舊檔,查的方向,已經壓到了一個不該被查到的名字上,那個名字,和王爺手裡那樣東西的來路,是壓在同一條線上的。”
謝雲崢把這句話在心裡停了一下,手指收緊,沒有動。
那個名字,和那樣東西的來路,今日若被查透,他手裡那一半引符的來路,就不再只是他自己知道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