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崢派出去的那支小隊,是他手裡最精銳的一批人,領頭的叫霍七,跟了他六年,北境出身,在雪地裡摸過哨,在爛泥裡埋伏過三天三夜,是顧行見過的最沉得住氣的人之一。
小隊是雨夜出發的,雨是入夜之後才落下來的,落得不大,剛好能把腳步聲和火把的亮光都壓進去,霍七帶著四個人,按佈防圖上標出來的路線,從城西一條舊河道的暗口入,繞開正門那一側新調整的換班時辰,直奔角門方向。
圖上的路線走得很順,順到讓霍七在走到第三個岔口的時候,停下來重新確認了一遍方位,確認的結果,和圖上標的分毫不差,連圖上畫的那棵老槐樹,位置都對,樹幹粗細,和圖上批註的那一行字也吻合,霍七把圖重新收進懷裡,打了個手勢,示意繼續走。
走到角門內側的時候,換班的時辰按圖上的說法,正好是一段空檔,空檔裡沒有守衛,連巡邏路線也繞開了這一塊,霍七在角門外停了大約一刻鐘,聽了一刻鐘的動靜,沒有聽見任何異常,雨聲裡只有遠處廊簷滴水的聲音,他才帶著人,一步一步往裡走。
第三步,腳底下的石板鬆了一塊。
霍七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半拍,那塊石板不是真的松,是被人提前調整過卡榫,踩實了才會觸發,觸發之後,不是發聲,是壓下去一根連線,連線那一頭,是角門內側東邊廊柱下頭壓著的一隻銅鈴,鈴聲極低,但夠用,夠讓門內側那兩個沒有掛腰牌的暗樁聽見。
霍七當時沒有立刻動,他還在評估,評估這個聲音有沒有被外頭聽見,評估往回走還是往裡衝,這段評估的時間,大約是半息。
半息之後,伏兵起了。
不是從門裡出來的,是從角門兩側的廊牆頂上下來的,沒有火把,沒有喊聲,悄無聲息,落地的時候,連腳步聲都是輕的,圍住霍七那五個人的時候,霍七才意識到,這些人等在這裡的時間,已經遠比他預想的更長,長到把他們進來的那條路線,也已經全部標記在了另一張圖裡。
他們被壓住的時候,沒有人喊,雨聲繼續落,角門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像是這裡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訊息是第二天清早傳進北境的,比顧行預想的慢了將近半日,因為傳信的那個人,在城裡繞了兩道才出來,出來的時候,帶出來的訊息只有一半,只知道霍七的小隊進去了,進去之後,沒有一個人能出來傳信,至於霍七本人是被殺還是被押,那個傳信的人不知道,沒有親眼見到。
顧行把這個訊息拿到手裡,沒有立刻去見謝雲崢,他先把那張佈防圖重新攤開,把霍七走的那條路線,和圖上標的位置,一段一段核對了一遍,核對完,他在那棵老槐樹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圖上的槐樹位置,是對的,確實在角門內側靠東,確實是一棵老槐樹,但那個槐樹旁邊標註的守衛站位,是舊的,是三年前的舊站位,他當時沒有注意這一點,霍七更沒有,霍七隻看了路線和時辰,沒有去查那個站位本身的年份。
顧行把這件事壓了一遍,去見謝雲崢,把訊息原樣說了。
謝雲崢坐在案前,聽完,沒有動,也沒有開口,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把那張佈防圖從案上拿起來,翻到槐樹那個標註,在那個守衛站位上盯了一段時間,說了一句話,說:“那個站位不對。”
顧行說:“那是三年前的舊檔位置。”
謝雲崢把佈防圖放下,問顧行,問:“那份舊檔,是誰查出來的。”
顧行沉默了一下,說:“是在京城那邊走內廷檔案房線查出來的,查檔的人,是我們安插進內廷檔案房的一條舊線,那條舊線,已經用了將近兩年,從沒有出過問題。”
謝雲崢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把佈防圖重新合起來,平放在案上,說了一件今日顧行還沒有預料到的事,說:“內廷檔案房那條線,從今日起,斷掉,不是暫停,是斷,斷了之後,不要補,那條線,已經不是我們的線了。”
顧行聽完,臉色變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
謝雲崢又說:“霍七的人進去了,進去之後沒有一個出來,宮裡的處置方式,今日不會對外透任何訊息,對外,是甚麼都沒有發生過,這是對方的一貫做法,她不會讓這件事在京城裡傳開,因為傳開了,對她沒有用處,留著,才有用處。”
顧行問:“留著,是要用霍七做甚麼。”
謝雲崢沒有直接回答這件事,而是把另一件事說出來,說:“今夜讓人去查一件事,查京城裡崔明月進那個偏院之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內廷檔案房附近,是甚麼時辰,查完,和那個檔案房主事昨日傍晚繞道角門的時辰,對一對。”
顧行應聲,退下。
帳內的燈燭在這個時候穩了一下,謝雲崢坐在案前,把今日這件事從頭到尾重新串了一遍,那張佈防圖是崔明月畫的,畫得認真,認真到讓人以為她是真的在配合,但圖上那個舊槐樹的守衛站位,是一個只有內廷檔案房的人才能查出來的細節,崔明月把這個細節標進去,是在告訴一個人,她知道內廷檔案房裡有人,她知道那條線是誰的線。
她不是在給謝雲崢畫一張有用的圖,她是在把謝雲崢在內廷檔案房的那條舊線,連同這一次的夜探,一起送進了對方手裡。
謝雲崢把這件事壓住,手指在案沿上停了最後一下,營地外頭雨聲還沒有完全停,哨兵換班的腳步聲從帳外踏過,他把簾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夜色裡甚麼都看不清楚,只有遠處的火把在雨裡搖著。
他放下簾子,把案上那封昨日剛到的無落款密信重新拿起來,展開,看了最後一行字,那一行字寫的是副庫舊檔,寫舊檔現在的位置,以及持有舊檔的那個人下一步想做甚麼。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信重新疊起來,壓進木匣裡。
京城裡,沈清禾今日一早,就收到了角門那邊暗樁的回報,霍七的五個人,今夜已經全部押進了一處不在任何賬冊上的地方,押進去之前,有一個人試圖在角門內側服毒,毒被提前取走了,那個人當時愣了一下,是真的愣了,像是沒有想到連這一步對方也已經算到了。
莫離把這件事原樣報完,站在原地,等她開口。
沈清禾沒有立刻問那五個人的事,她問的是另一件事,問:“昨日讓去查的,崔明月進偏院之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內廷檔案房附近的時辰,查到了沒有。”
莫離說查到了,說:“崔明月進偏院之前的第六日,曾經以核對內廷舊檔為由,進過檔案房一次,進去的時候,檔案房主事在,兩個人在裡頭說了不到一刻鐘的話,說的甚麼,沒有人聽見,但那一次進檔案房,走的不是正常的呈報程式,用的是一道兩年前的舊批條,那道舊批條,一般情況下,早就該歸還登出了,但檔案房那邊,一直沒有催。”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沒有說話。
莫離又說了今日最後一件事,說:“今日午後,大理寺那邊送來一個訊息,說大理寺主簿在副庫查了整整兩日,沒有查到那份舊檔,主簿今日上午,轉而去查的是副庫入檔的時間記錄,查時間記錄的結果,那份舊檔最後一次被調取查閱的記錄,是三年前,三年前查閱那份舊檔的人,籤的名字,是沈文元。”
燈燭在這個時候歪了一下,沈清禾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三年前。
內廷檔案房的舊站位也是三年前的,副庫舊檔最後被查閱的時間,也是三年前,沈文元的名字,在這兩件事裡,都壓著一道影子,而那個影子,今日才第一次從舊檔記錄裡浮出來。
莫離站在原地,等了一段時間,沒有等到她開口,才低聲問了一句,問:“是否需要今日就把沈文元這條線推出去。”
沈清禾把這件事壓了最後一遍,說:“不急,先把副庫舊檔最後流向查清楚,查清楚那份舊檔三年前被取出去之後,去了哪裡,誰接手了,接手之後,做了甚麼。”
莫離應聲,退下。
門帶上的時候,沈清禾坐在案前,把今日所有的事從頭串了一遍,她今日原以為這個局已經收尾了,霍七的人落網,謝雲崢在內廷的那條線已經暴露,角門的暗樁完好,一切在她的預想之內,但沈文元的名字從副庫舊檔的查閱記錄裡出來,把今日這件事,又往另一個方向拉了一截,一個她此前沒有盯緊的方向。
燈燭在夜風裡穩了一下,她把案上那張佈防圖的抄本重新翻開,翻到那棵老槐樹的位置,手指在那個舊站位的標註上停住,沒有動。
崔明月在圖上留的那個訊號,不是給謝雲崢看的,她今日已經確認了這一點,那個訊號,是崔明月送給另一個人的,送給知道三年前舊檔內容的人,但那個人是誰,今日副庫查閱記錄裡沈文元的名字出來之前,她還沒有想到這個方向。
她把那份查閱記錄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三年前,沈文元查閱了副庫舊檔,三年前,內廷檔案房主事上任,三年前,鳳儀宮大修,守衛站位調整,舊檔封存,這幾件事,壓在同一個時間節點裡,不是湊巧,從來都不是湊巧。
沈清禾把圖合上,手放在封面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收回來。
沈文元,這個名字今日第一次出現在這條線裡,但這條線本身,已經鋪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