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押進那間偏院已經三日的人是崔明月。
院子不大,四角各有一個守衛,日夜輪換,換班的腳步聲她已經聽熟了。第一日她沒有動,第二日她試著讓人傳話,傳話的婆子當天下午就從她視線裡消失了,她知道,那婆子沒有出這個院子,是被人單獨押走問話了,問甚麼,她沒有問,也不必問。
密信是第三日午後塞進來的,塞進來的方式很隱蔽,夾在送午膳的食盒底層,壓在一隻碗的下頭,用的是她認識的崔家舊部的字跡,寫的是一件聽起來並不複雜的事,讓她把鳳儀宮的佈防圖繪出來,送回去,作為交換,舊部會在城外接應她出走,出走的路線和時辰,信上寫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崔明月把那封信看了兩遍,重新疊起來,壓進袖中,端著碗把午膳吃完,吃得很慢,神情和前兩日沒有任何差別。
換班守衛在酉時初換,換完之後,她讓人取來一支筆,說是要抄經打發時日,守衛看了一眼,進去回報,取來了筆墨和經書。
她坐在窗下,把經書翻開,把那張信紙壓在經書底下,開始畫。畫的是鳳儀宮,從正門到側殿,從巡邏路線到守衛換班時辰,她在前幾日已經把自己知道的那些細節重新梳理了一遍,畫得詳細,畫得認真,連角門外頭那株老槐樹的位置都標出來了,標的時候,手沒有抖。
畫完,她把那張紙疊好,壓進原本那封密信裡,夾回食盒底層,等著送出去。
食盒是第二日午後的時辰被取走的,取走之後,她沒有等到任何回應,也沒有等到舊部說好的接應,她繼續坐在那個院子裡,繼續抄經,像是那張佈防圖從來沒有畫過,像是那封信從來就沒有來過。
她知道,那張圖,很可能沒有出這個院子。
但她還是畫了,畫得很認真,認真到裡頭的每一條巡邏路線,都是她能憑記憶畫出來的最準確的那個版本。
沈清禾看見那張佈防圖的時候,是傍晚,莫離把食盒底層夾出來的那張紙展開,平鋪在案上,沈清禾俯身看了一會兒,把圖上幾處標註的巡邏時辰和實際情況比對了一遍,比對完,把圖重新推開,在案前坐下來,沒有立刻開口。
莫離說,說:“食盒是從崔明月那邊原樣取回的,她那邊的守衛今日下午沒有任何異動,崔明月本人,今日全天都在窗下抄經,沒有和任何人說過話。”
沈清禾讓莫離把圖收起來,問了一件和佈防圖看起來沒有關聯的事,問:“那封塞進食盒的密信,筆跡比對過沒有。”
莫離頓了一下,說:“比對過,比對的結果,那封信上的筆跡,和崔家舊部在冊的任何一個人的筆跡,都不完全吻合,有七成相似,但筆力和行筆習慣,像是刻意模仿出來的。”
沈清禾把這件事壓了一遍,把那張佈防圖重新展開,在圖上幾處位置點了點,說了一件此前還沒有安排下去的事,說:“鳳儀宮正門換班時辰,從酉時改到申時末,改了之後讓人往外透一條風聲,說是宮中近日戒嚴,各處換班提前,但角門那一側,不動,按原來的時辰,原來的路線,一個守衛的位置,都不許變。”
莫離應聲,又問,問:“角門那處,是否需要在守衛人數上加人。”
沈清禾說,不加,加了,就不像一個疏漏了。
莫離退下,沈清禾坐在案前,把今夜所有還需要收尾的事重新壓了一遍,那張佈防圖她已經讓人抄了一份,抄完之後,讓那封密信和佈防圖原樣從另一條路送出去,送的方向,是她此前已經認出來的、那個傳信的人會走的那條路,送到謝雲崢在京城的眼線手裡,走的比正常的傳信渠道快半天。
快半天,是為了讓謝雲崢那邊以為,這張圖是從崔明月處順利送出來的,沒有任何中間被截的痕跡。
謝厭舟那邊,沈清禾今晚只說了一件事,說:“這張佈防圖裡,有兩處地方是崔明月能知道的,其餘的地方,是我這邊補進去的,補的,是最合理的、最像真實佈防的那個版本,但凡接到這張圖的人,只要在圖上標的那個時辰、走那條路線進來,會在角門內側,正好落進一個空檔裡,那個空檔,從圖上看,是換班的間隙,實際上,間隙裡壓著的,是兩個沒有掛腰牌的暗樁。”
謝厭舟聽完,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她說,謝雲崢拿到這張圖,會不會直接用,不好說,但他會驗,驗的方式,是先派一個人,按圖上的路線走一遍,走完,確認沒有問題,再安排下一步,而那個來驗路線的人,就是她今夜等的那個人。
謝厭舟說了一句話,說:“你打算放那個人進來,還是在他動手之前就截。”
沈清禾說,要進來,進來了,才能知道謝雲崢在京城裡,還有哪條線。
事情就這麼壓下去了,暗樁安排好,佈防明面上調整了正門時辰,角門維持原狀,那張抄好的佈防圖從另一條路送出去,送進了謝雲崢京城眼線的方向,沈清禾這邊,沒有驚動任何人,對外看起來,不過是宮中尋常的一次換班調整。
但就在沈清禾把這些安排壓完、打算就今夜的最後一件事收個尾的時候,莫離折回來了,這次進門的腳步比往常快了一截,進來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先把門帶上,才低聲說了一件沈清禾今日始終沒有注意到的事。
說的是那張佈防圖上,角門內側靠東的那棵老槐樹旁邊,崔明月標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不是現在的守衛站位,是三年前鳳儀宮大修之前的守衛站位,三年前的舊位置,沒有人知道,除了當年參與過鳳儀宮舊檔記錄的人,而那份舊檔,走的是內廷檔案房的線,內廷檔案房的主事,此前沈清禾查過一遍,不在她重點盯著的那批人裡,但今日傍晚,這個主事,在下值之後,沒有走尋常的出宮路線,走的是一條靠近角門方向的偏路。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把那張佈防圖重新展開,在那棵槐樹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崔明月畫的那個位置,是舊的,是早已不在的,她知道那是舊的,但她還是標了上去,標的時候,沒有犯錯,沒有塗改,像是故意的,又像是無意的,而那個內廷檔案房的主事,今日走的偏路,恰好從角門附近經過,時辰,是在那張佈防圖從食盒底層被取出來之前半個時辰。
沈清禾把圖上那個位置盯著看了一會兒,手指放下來,重新把圖合起來,平壓在案上,對莫離說了一句話,說:“明天一早,去查一下崔明月進這個院子之前,最後一次去內廷檔案房,是甚麼時辰。”
莫離應聲,退下。
門關上之後,燈燭在夜風裡歪了一下,沈清禾坐在案前,把今夜這件事重新壓了最後一遍,那張佈防圖,有一處是她原本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那個舊槐樹的標註,不是崔明月無意中畫錯的,是崔明月在整張圖裡唯一一個故意留下來的異處,這個異處,不是給謝雲崢看的,是給另一個人看的,給那個知道三年前舊檔內容的人看的,給那個今日傍晚繞道角門經過的內廷檔案房主事看的。
崔明月把那張圖畫得足夠認真,認真到讓人以為她是真的在配合密信的要求,但那個舊槐樹的位置,是她留給另一條線的一個訊號,一個只有內廷檔案房的人才能看懂的訊號。
沈清禾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住,沒有動。
她原以為今夜是她把崔明月當棋子用,但那張圖裡那個舊槐樹的位置,讓今夜這個局,又多出來一條她還沒有看清楚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