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冰崖營地。
謝雲崢站在崖邊，手裡捏著一份從京城快馬送來的密報，風把他的衣角往後扯，他沒有動。
密報是他在京城的眼線整理的，寫的是大典當日之後，朝廷內廷的幾件事，其中有一段，單獨寫了沈清禾，寫她在大典結束後如何在正殿里布置人手、如何連夜調動大理寺外圍、如何在一夜之間把今日所有的線索壓進一個完整的推斷裡，寫得很細，細到連她讓莫離去查的那幾件事，都一一列了出來。
謀士顧行站在他身後三步，等他看完。
謝雲崢把那份密報折起來，沒有立刻開口，把崖下的營地掃了一眼，營地裡的火把在夜風裡搖，士兵換班的腳步聲從下頭傳上來，他聽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件事，問顧行，說：“今日那份副庫舊檔的事，京城那邊有沒有後續。”
顧行說有，說：“那份舊檔今夜已經不在大理寺了，有人提前把它移走了，移走的人是誰，眼線還沒有查清楚，但移走的時辰，是在大理寺正庫起火之前，也就是說，移檔的人，知道今夜大理寺會起火，提前把那份舊檔從副庫裡取出來，藏到了別處。”
謝雲崢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沒有說話。
顧行又說了一件事，說：“沈清禾今夜在正殿裡，已經把梅妃一脈和靖難軍之間的那條線，推斷出來了，推斷的方式，不是從我們這邊的人口中得到的，是她自己從今日大典的時間節點、三份州府文書的發文規律、以及那個符文的來歷，一步一步推出來的。”
謝雲崢這才把手裡那份折起來的密報，重新展開，看了最後那一段，那一段寫的是沈清禾在正殿裡說的那句話，說今日那三份州府文書，發文時間各不相同，但抵達京城的時辰是同一日，這不是湊巧，是有人在這三個州府各自安排了人，等著同一個訊號。
他把那句話看了兩遍，把密報放下。
顧行在他身後說，說：“屬下以為，沈清禾此人，不可小覷，今日檄文裡那一段，恐怕未必能把她壓住，她已經看出來了，那段話的目的不是搞倒她，是把她立成靶子，她既然看出來了，就會有應對，而她的應對方式，不會是正面回應，她會從另一個方向走。”
謝雲崢沒有接這句話，轉而問了另一件事，問顧行，說：“那個戶部郎中，今日出宮之後去的那座茶樓，等他的那個背影，查清楚了沒有。”
顧行沉默了一下，說：“查清楚了，那個背影，是戶部一個今日稱病告假的人，此人和沈文元之間，有一條三年前就鋪好的舊線，這條線，沈清禾今夜還沒有查到。”
謝雲崢把這件事壓了一遍，說了一句話，說：“沈文元，是個有用的人，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有用。”
顧行沒有接話，等他繼續。
謝雲崢把那份密報重新折起來，放進懷裡，轉身往營地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說了一件今夜此前沒有提及的事，說：“那份副庫舊檔，移走它的人，不是謝厭舟的人，也不是宗令的人，是第三個方向，今夜京城裡，有一個我們還沒有看見的人，在同時盯著謝厭舟和我們兩邊，這個人，今夜把那份舊檔取走了，他要用那份舊檔做甚麼，今夜還不清楚，但他今夜的動作，比沈清禾還要快半步。”
顧行聽完，臉色變了一下，說：“屬下這邊的眼線，今夜沒有發現第三個方向的人。”
謝雲崢說，正是因為沒有發現，才說明這個人比他們想的更難對付。
他往營地裡走，走到帳篷前，掀開簾子，裡頭的燈燭把他的影子往地上壓了一截，他在進帳之前，停了最後一下，說了一句話，說：“去查沈清禾，不是查她今日做了甚麼，是查謝厭舟給了她甚麼，值得她今夜把所有的線都壓在他那邊，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把自己押進去，她押進去的那個東西，我要知道。”
顧行應聲，退下。
帳篷裡的燈燭在夜風裡歪了一下，謝雲崢在案前坐下，把今夜所有的事重新串了一遍，大理寺的兩場火，副庫舊檔的失蹤，那個戶部郎中，以及那個他們還沒有看見的第三個方向，這幾件事壓在一起，今夜京城裡的局，已經不是他出發之前預想的那個形狀了，有一個變數，今夜悄悄進來了，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它。
他把案上的燈燭往旁邊推了一下，拿起另一份密報，這份密報是今日傍晚送到的，寫的是京城城南那座宅子起火之前，宗令進出的時辰，以及宗令今日城南之行的真實目的，密報寫到一半，線索斷了，斷在宗令離開城南宅子之後的那段時間裡，那段時間裡，宗令去了哪裡，做了甚麼，眼線沒有跟上。
謝雲崢把這份密報放下，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
宗令，是今夜他沒有完全看清楚的那個人，宗令今日城南之行，送進去的那份文書，寫的是甚麼，隨著那場火，已經沒有人知道了，但宗令今日為甚麼要在大典當日，親自把一份文書送進城南那座宅子，這件事，今夜還沒有答案。
帳外有腳步聲靠近，是顧行折回來，在帳外低聲說了一件事，說：“京城那邊剛剛傳來一個訊息，說沈清禾今夜讓人把大理寺主簿這條線推出去了，大理寺主簿今夜已經在往副庫方向走了，但副庫裡的那份舊檔，已經不在了。”
謝雲崢把簾子掀開一條縫，看了顧行一眼，說了一句話，說：“她今夜會發現副庫是空的，她發現的那一刻，會往哪個方向想，比她發現之前，更值得看。”
顧行退下，帳簾重新落下來。
營地裡的火把在夜風裡又搖了一下，謝雲崢把今夜最後一件事壓進心裡，那個把副庫舊檔移走的人，今夜把那份舊檔送進了一個謝厭舟和沈清禾都找不到的地方，而這個人，今夜還沒有出現，他在等一個時機，等謝厭舟和謝雲崢兩邊都把手伸到最長的那一刻，再把那份舊檔，放到最能傷人的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