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方向的火光,是今夜第二場火。
莫離跪在正殿門檻內,說完那句話,正殿裡一時沒有人開口。沈清禾站在原地,把今夜所有的事重新串了一遍。城南那座宅子燒了,大理寺方向又起火,兩場火,兩個地方,間隔不過半個時辰,宗令送進城南宅子裡的那份文書,已經隨第一場火消失,大理寺副庫裡壓著的那份舊檔,眼下,不知道還在不在。
她讓莫離立刻起身,去查大理寺起火的具體位置,是正庫還是副庫方向,同時讓高虎連夜帶人往大理寺外圍去,不許任何人在這個時辰從大理寺的側門或後門出入,進出的人,一個都不放。
高虎領命出去,莫離跟上。
正殿裡只剩沈清禾和謝厭舟。
謝厭舟站在御案旁邊,沒有動,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沈清禾注意到那個動作,他此前在聽到大理寺舊檔那件事時,也是這個動作,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但她記住了,那份舊檔對謝厭舟而言是甚麼,她今夜已經清楚了,那是他等了三年的一個交代,是那個死在刑部獄中的舊部,用命留下來的東西。
沈清禾沒有去寬慰他,這時候說甚麼都是多餘的,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今夜那份檄文的抄本重新拿起來,展開,指著最後一段,說了一件此前沒有說到的事,說:“今日那三份州府文書,發文時間各不相同,但抵達京城的時辰是同一日,這不是湊巧,是有人在這三個州府各自安排了人,等著同一個訊號,訊號一到,文書同時發出,按不同的行程速度,恰好在同一日壓進京城,這個訊號,不是檄文釋出,而是更早,是今日辰時大典開始之前就已經發出去的。”
謝厭舟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等她說完。
沈清禾把那份檄文放下,說:“今日大典、九卷血書、北境檄文、三份州府文書,這四件事,每一件的時間節點都掐得很準,掐準的方式,是謝雲崢在各地有一條提前建好的訊息渠道,但這條渠道的鋪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用了至少兩到三年,從北境往各州府方向一條線一條線鋪下去,鋪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因為他用的不是靖難軍的明面旗號,用的是商道,用的是梅妃一脈散進各地商賈之中的那些人。”
梅妃一脈。
這兩個字說出來,謝厭舟把那份檄文收攏,放在一邊,開口說了一件今夜此前沒有提及的事,說:“梅妃一脈往北境去的那支旁系,前朝覆滅之後,朝廷曾經派人追過,追到冀州一帶,線索斷了,當時的結論是此支旁系已自盡殉前朝,結案,檔案封存,此後二十年無人再查,今日太和殿匾額後頭那個符文,是我在前朝宗室禮儀舊制裡見過的,但能認出那個符文的人,今日滿朝文武裡,不超過三個。”
不超過三個。
沈清禾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謝雲崢今日用那個符文,不是隨手放的,他知道那個符文能被認出來,也知道能認出來的人在哪裡,他今日是故意留了那個符文,讓謝厭舟看見,讓謝厭舟知道,他背後站著的是甚麼人,是二十年前那場宮變裡活下來的、一直在等的那一批人,這是一種宣告,也是一種施壓。
就在這時,莫離折回來,這次進門的腳步比方才更快,帶回來一件比大理寺起火更難對付的事。
大理寺起火的位置,不是副庫,是正庫。
正庫。
副庫完好,但正庫的火,燒掉了大理寺今日大典結束之後、禮部移交過來的那九卷血書,那九卷血書,已經在入庫登記的間隙裡,被一場火,徹底銷去了。
正庫,不是副庫。
沈清禾站在原地,把這件事重新過了一遍,今夜這場大理寺的火,燒的不是她以為的那份舊檔,是今日禮部剛移交的九卷血書,副庫裡那份舊檔,此刻很可能還在,而燒掉血書的人,是知道那九卷血書今日會移交大理寺的,是提前知道的,是比她更早一步,把手伸進大理寺正庫裡的。
燒掉血書的人,未必是謝雲崢的人。
謝雲崢的目的是讓那九卷血書的內容流傳出去,今日大典上的事已經人盡皆知,那九卷血書存不存於大理寺,對他而言意義已經不大,對謝雲崢而言,血書不必銷燬,銷燬血書的人,另有目的,另有立場。
沈清禾把這個判斷壓了最後一遍,讓莫離今夜把大理寺正庫守衛今日換班的名冊調出來,看今日申時之後,大理寺正庫方向,進出過哪些人,換班的時間有沒有異常,守衛今日的調配,走的是誰的令。
她今夜需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大理寺主簿這條線,今夜就推出去。
謝厭舟在她做完這些安排之後,說了一件事,說:“大理寺主簿是宗令推舉進大理寺的,宗令今日傍晚把文書送進城南宅子,城南宅子隨即燒了,今夜大理寺正庫也起了火,這兩場火之間,有沒有一條線把它們連在一起,今夜還沒有答案,但大理寺主簿,今夜不能動,不能打草驚蛇,因為他是今夜能進大理寺副庫的唯一一個人,而那份舊檔,今夜必須有人去取。”
沈清禾聽完,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最後一遍,大理寺主簿是宗令的人,宗令今日做了甚麼,她已經查到了一部分,但宗令今日城南之行的真實目的,至今沒有完整的答案,讓大理寺主簿去取那份舊檔,等於把今夜的行動,送進宗令的眼皮子底下。
但今夜,除了這個人,沒有第二個選擇。
凌晨前後,莫離再次從外頭進來,這一次帶回來的,是一件沈清禾今夜始終沒有注意到的事,說:“今日大典結束後,最先離開宮城的那批官員裡,排在第三名的,不是禮部、不是吏部,也不是任何一個今日您重點盯著的人,而是戶部一個從五品的郎中,此人平日行事低調,今日大典後出宮的時辰,比禮部尚書還要早半刻鐘,出宮之後,直接往城東方向去了,去的地方,是一座茶樓,茶樓裡早有人等,等的人,我們的人只遠遠看見了背影,背影的輪廓,和某個今日沒有出席大典、稱病告假的人,高度吻合。”
今日稱病告假的人裡,沈清禾今夜還沒有來得及核對的那一批裡,有一個戶部的人。
沈清禾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壓了一下,沒有立刻說出來,讓莫離把那個郎中今日出宮的時辰、去的茶樓、等他的那個背影,連夜整理成一份記錄,明日天亮之前送到她手裡。
正殿的燈燭在夜風裡又歪了一下,沈清禾正要開口,高虎從殿外急步進來,臉色比今夜任何一次進門都要更沉,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紙卷,說是方才城外快馬送進來的,不是驛站渠道,是直接拍進宮城偏門門縫裡的,紙捲上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高虎把那紙卷展開,放在燈下。
字很少,只有一句,說的是:“副庫之檔,今夜已移,非在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