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個時辰,京城三條主街的人已經圍成了堆。
不是官府的告示,沒有紅邊,沒有騎馬巡街的衙役事先吆喝,就那樣突然出現在街口的磚牆上,字跡工整,內容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弒兄。當今聖上。宗室具名。
高虎把街上的情形報回來的時候,沈清禾正站在王府偏廳窗邊,窗外天已經黑透了,她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遍,知道這張告示不是謝厭舟的手筆,謝厭舟不會用這種不留餘地的方式,這是宗室在三日之限最後一日前夜放出來的一刀,不是為了給聖上難堪,是為了斷他的退路,讓天下人先開口,逼著聖上無路可走。
但告示落款“宗室”兩個字,是有人替宗室落的款,還是宗室自己授意,今夜還看不清楚。
她讓高虎去做一件事,不是去查告示的來路,而是去查今夜城東那座府邸,宗室聚議散了沒有,散議之後各家的人往哪個方向去了,有沒有往宮門方向去的馬車。
高虎應聲出了門。
謝厭舟那邊在她回偏廳後不久派人遞了一個字條過來,字條上只有一句話,說:明日辰時之前,進宮,不要等訊息,進去。
她把字條在手裡壓了一下,知道謝厭舟讓她明日辰時之前進宮,不是為了護她,是因為明日宗令帶著文書和宗室聯署進養心殿的時候,需要她在場,她手裡壓著的那枚印、那些佈局,在明日的局裡,是壓陣的東西,不能缺席。
字條燒了,她在案邊重新坐下,把今日所有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先帝兩份遺詔,一份在謝厭舟手裡,一份在太后手裡,內容不同,指向不同的事。太后手裡那份,太后今日沒有開門見顧長淵,是在切割,切割的物件是顧長淵,但太后宮側門那頂走偏道進來的轎子,太后沒有切割,是在等那頂轎子裡的人出手。
顧寧。
那個先帝最後一年的內廷女官,請辭之後下落不明,死在大理寺牢中的年輕男人,掌心寫的“問她”,字跡和顧寧的請辭摺子有七分相似,今日那頂轎子,走的是內廷偏道,記檔只有六個字,沒有姓名,沒有轎子數目。
如果那頂轎子裡坐的是顧寧,顧寧今日進太后宮,帶進去的是甚麼,太后要等的“時候”,是不是就是明日宗令進宮、宗室聯署擺到聖上面前的那一刻。
她想到這裡,莫離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今日內廷偏道記檔查回來的後續,說:“偏道記檔今日晚歸檔兩個時辰,這已經查清楚了,但我讓人再往下查,查是誰授意晚歸檔的,查到一半,宮裡那邊的人傳話出來,說宮裡今夜有動靜,養心殿掌事內侍今夜出了養心殿,往太后宮方向去了,去了大約一刻鐘,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匣子,那個匣子,進了養心殿之後,就沒有再出來。”
掌事內侍往太后宮,帶回一個匣子,進了養心殿。
沈清禾把這件事單獨壓了一下,太后今夜主動往養心殿送東西,是匣子,匣子裡裝的是甚麼,今夜沒有答案,但太后選擇在告示貼出去、宗室城東聚議還未散的同一個夜裡往養心殿送這個匣子,這個時機,是太后在用自己的方式給聖上最後一個選擇的餘地,或者是最後一道逼迫。
她正在想,高虎從外頭快步進來,神情比平時更沉,說了今夜城東的後續,說:“宗室聚議已經散了,散議之後各家的馬車沒有往宮門方向去,但宗令本人,散議之後沒有回宗人府,而是去了一個地方,我的人跟了一段,跟到城西一條巷子口跟丟了,但進那條巷子之前,宗令的隨從裡頭,多了一個人,那個人的腰間,佩的不是宗人府的腰牌,是京郊大營的腰牌。”
宗令今夜,和京郊大營的人在一起。
她把這件事和宗人府今日給那個軍需主事發的腰牌並排壓了一下,宗令今夜沒有休息,沒有等到明日,是在今夜就把明日進宮之後可能需要的兵力銜接全部打通。宗令不打算給聖上任何迴旋的餘地,明日進養心殿,不是去談,是去收網。
這一夜,王府偏廳的燈一直亮著,沈清禾沒有睡。
她把明日所有可能的走向在心裡推了一遍,宗令帶文書進宮,宗室聯署在手,京郊大營那邊已經打通,謝厭舟手裡的遺詔,太后今夜往養心殿送去的匣子,顧寧如果真的在太后宮側門那頂轎子裡,那頂轎子帶進去的東西,明日是否會出現在養心殿。
變數太多,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明日養心殿的局,只有一個出口,那個出口,不是聖上想要的,是宗室、太后、謝厭舟,和她,共同逼出來的。
天亮之前,莫離再一次從側門進來,這一次臉色完全變了,說了一件事,說話之前先把偏廳的門重新掩上,然後才開口,說:“大理寺那邊今夜有人來了訊息,宗令今日讓大理寺送進宗人府的那批文書,我的人查清楚了經手人,那個經手的文吏,往上查三代,祖籍是陳州,陳州和鎮南王府的封地,有一條舊路相連,那條舊路的地契,一直壓在鎮南王府的賬冊裡,沒有人動過,但那個文吏本人,今日經手文書之後,傍晚在宗人府出來,走的路,繞了一個彎,那個彎,從鎮南王府側門經過。”
從鎮南王府側門經過。
沈清禾的手在案上停住了,沒有動,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最後一遍。
謝厭舟說,宗令背後有人遞刀,那把刀讓宗令在明日帶進宮,當著聖上的面展開,謝厭舟今日只查到一半,但這條經手文吏繞路鎮南王府側門的訊息,讓那把刀的另一半,有了一個方向。
宗令背後遞刀的那個人,和謝厭舟有關,或者說,那把刀,本來就是謝厭舟布進去的。
她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色開始往灰白裡走,辰時將近,宮門已經開了,她今日要進宮,要在宗令的文書擺到聖上面前之前先到養心殿,但她剛剛得到的這件事,讓她進宮之前,必須先想清楚一件事:謝厭舟手裡壓著的那一半,和太后今夜送進養心殿的那個匣子,是不是同一個方向的兩把刀,他們兩人,是否早在她介入之前,就已經在各自佈局,把所有的棋子往同一個終點逼。
就在這時,高虎從門外進來,把一件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低聲說出來,說:“王妃,今日辰時剛過,養心殿那邊傳出來一個訊息,聖上今夜沒有睡,養心殿的燈一直亮到天亮,但天亮之前,聖上把掌事內侍叫進去,讓他擬了一份東西,不是聖旨,掌事內侍拿著那份東西出來的時候,哭了,就那樣站在養心殿門口哭了一陣,沒有聲音,然後把那份東西重新帶回去,用的是養心殿最高等級的封存禮,那種封存禮,只有兩種情形才會用,一是密旨,二是……”
高虎停了一下,把最後兩個字說出來,說:“二是,罪己詔。”
罪己詔。
沈清禾的手在窗欞上停住了,窗外天光已經完全白了,今日的風比昨日小,宮城的方向,隱約能聽見鐘鼓樓晨時的聲音,一聲一聲,往這邊傳過來。
太后今夜送進去的那個匣子,是壓垮聖上最後一道防線的東西,那裡頭裝的,是太后手裡那份遺詔的內容,是先帝當年留下的另一件事,聖上弒兄、篡位的證據,是先帝在死前把這一切留給了太后,留給了今日這個時刻。
聖上今夜在養心殿裡,把那份證據和街上的告示、宗人府的文書、宗室聯署、京郊大營已經打通的訊息,一件一件壓在一起,然後,他拿起了筆。
沈清禾在原處站了很長時間,沒有動,燈油已經燃盡了,偏廳裡的燈火在這時候自己滅了,天光從窗縫透進來,把案上壓著的所有文書、信件、名冊,照得清清楚楚。
她轉身,對莫離說了一句話,說:“備車,進宮。”
但就在她邁出偏廳門的那一刻,高虎從外頭快步攔住,臉色比剛才更異樣,說了最後一件事,說:“王妃,我剛才在門口,見著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宮裡的,不是宗室的,也不是顧家的,是……是大理寺寺卿,大理寺寺卿今日辰時,沒有往宮門方向去,而是往王府這邊來了,他手裡拿著一份東西,不是文書,是一個卷軸,卷軸的外頭,用的是金線封口,那種金線,只有一個地方會用,是,玉碟房。”
玉碟房。
皇家玉碟,宗室血脈的最終憑證,大理寺寺卿拿著玉碟房的卷軸,在聖上罪己詔寫就的同一個清晨,往鎮南王府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