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厭舟那封加急信送到的時候，沈清禾手裡還壓著油紙包，名單上九個名字，她只看了第一個，就把它重新摺好，壓進袖中，沒有動。
齊牧找到了，今夜是關口。行程是她身邊的人洩露的。
這兩件事壓在一起，比名單本身更重。
她在案邊坐了片刻，把今日所有的事重新排了一遍。主事一家今夜子時出京，走謝厭舟的暗線，這條安排不能變。顧閣老別院裡還有人留守，後門從裡面插上，顧家在收尾，這件事也不能等。但齊牧那邊，今夜是關口，他清醒片刻說出的那個名字，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一截。
她讓莫離去傳話，讓謝厭舟今夜無論如何，要把齊牧說出的那個名字送來，不必等齊牧再度清醒，隨行的人裡，聽見那個名字的，任何一個都行。
莫離去了。
沈清禾起身，往偏廳外走，在廊下站了片刻，讓高虎去把今日跟著顧閣老別院的人叫來，她要親自問一件事，別院後門從裡面插上，插上之前，有沒有人從後門出去過。
跟著的人來了，是個面生的小廝，說話利落，說後門從裡面插上是在申時末，插上之前，有一個人從後門出去了，是個女人，戴帷帽，看不清臉，出去之後往東走，走了兩條街，進了一處茶館，跟著的人沒有跟進去，只在外頭守著，守了將近半個時辰，那個女人沒有再出來，茶館有後門，人已經走了。
沈清禾把這個細節壓了一下，問那個女人出後門的時候，手裡有沒有拿甚麼東西。
小廝想了想，說手裡拿著一隻小匣子，不大，單手就能提著，匣子封著，看不出裡頭是甚麼。
小匣子。
沈清禾讓小廝退下，在廊下站了片刻，把這件事和袖中那份名單並排放在一起。顧家別院裡的東西，箱子裡的舊檔已經進了別院，但別院裡還有人留守，後門插上，說明還有東西沒有處置完，那個女人帶走的小匣子，是顧家在收尾的最後一步，還是另一條線的開頭，她現在還不能確定。
她回到偏廳，讓高虎去查那處茶館，今日申時前後進出的人，掌櫃、夥計，挨個問，不要驚動，只說是例行查訪。
高虎去了。
夜色漸深，莫離從側門快步進來，手裡拿著謝厭舟差人送來的回信，說是謝厭舟親筆，走的加急。
沈清禾接過來，拆開，展開看。
信裡只有兩行，謝厭舟寫的是：“齊牧說出的名字，是宮中一人，現任御前侍衛統領，姓裴，單名一個‘晁’字，齊牧說，行程是此人親口告知伏擊者的，他有人證，是隨行八十人中一個親眼見過裴晁與伏擊者接頭的，此人現在破廟中，尚活著。”
裴晁。
沈清禾把這個名字在心裡壓了一下，把它和袖中那份名單並排放在一起，心裡那條線，忽然走完了最後一截。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是當今聖上最重要的一條線，官居要職，離聖上很近。翰林院編修說，主事提過那個人“現在就在宮裡，離聖上很近”。御前侍衛統領，裴晁，離聖上最近的人之一。
她把油紙包從袖中取出，重新展開，在燈下把名單上第一個名字看清楚。
是裴晁。
沈清禾把名單重新摺好，壓進袖中，在案邊坐了片刻，閉眼把今日所有的事排了最後一遍。名單在手，人證在破廟，主事一家今夜出京，顧家別院收尾，裴晁還在宮中，還在聖上身邊，還不知道這條線已經被她拿住了。
這個視窗，比她此前以為的更窄，但也比她以為的更完整。
她睜開眼，讓莫離去傳話，今夜子時，主事一家出京的安排照舊，但要在出京之前，讓主事把名單上所有九個名字，逐一對應的事由，親筆寫一份陳述，封好，隨他一起帶走，到了落腳處，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份陳述交給接應的人，不能等到明日。
莫離去了。
就在這時，高虎從廊下快步進來，臉色比平時更沉，說茶館那邊查到了，今日申時前後，有一個戴帷帽的女人進了茶館，在雅間坐了不到一刻，出後門走了，但掌櫃說，那個女人進雅間之前，雅間裡已經有人在等了，等的人是個男人，男人先走，女人後走，男人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小匣子。
男人先走，帶走了小匣子。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問那個男人的樣貌。
高虎說，掌櫃只記得那個男人穿的是深色常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掌櫃眼尖，看見玉牌上刻的是一個字，但不認識，只說像是個“晁”字。
裴晁。顧家別院裡的小匣子，送到了裴晁手裡。顧家和裴晁之間，不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是今日還在走動的一條線。
她把這件事在心裡壓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裴晁今夜還在宮中，小匣子已經到了他手裡，匣子裡是甚麼，她不知道，但顧家在收尾，裴晁在接手，這兩件事壓在一起，說明今夜之內，還會有甚麼事發生。
她讓高虎去把宋懷臨叫來，今夜之內，她要見他，有一件事要他今夜就安排下去，不能等到明日。
高虎去了。
偏廳裡安靜了片刻，莫離從側門進來，腳步比平時更急，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信，說是謝厭舟差人送來的，走的加急，信封上壓著鎮南王府的火漆，暗記是加急專用的那種。
沈清禾接過來，拆開，展開看。
信裡只有一行，謝厭舟寫的是：“破廟中那個人證，今夜亥時前後，被人摸進廟中，割喉，已死，兇手未尋得，廟外守著的人說，亥時前後有一匹快馬從廟旁官道經過，沒有停，但馬蹄聲在廟門外頓了一下。”
人證死了。
沈清禾把這封信在手裡壓了一下，沒有動。
頓了一下的馬蹄聲，不是路過，是確認。有人今夜專程來確認人證已死，然後離開。這個人，知道破廟的位置，知道人證在裡頭，知道今夜要在她拿到人證之前把這條線掐斷。
知道這些的人，不在破廟附近，在京城。
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