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被帶進偏廳的時候,沈清禾正站在案邊,手裡壓著齊牧最後那封信,沒有動。
大夫姓錢,是內務府主事家裡常請的那位,進門之後先行了禮,神情比她預想的更鎮定,但手指捏著衣角,捏得很緊。他說主事讓他來,是因為主事今日起不了身,不是病,是昨夜有人進了府,在他的茶裡動了手腳,劑量不重,死不了,但三日之內下不了床,主事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讓他來傳一句話:“那口箱子裡裝的不是舊檔,是一份名單,名單上的人,都是七年前參與密議的,顧長淵在上面,但顧長淵不是第一個名字。”
沈清禾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一下,問第一個名字是誰。
大夫說,主事沒有告訴他,只說名單還在他手裡,沒有進那口箱子,顧家的人取走的是舊檔原件,名單是主事另外謄抄的一份,藏在府裡,他願意交出來,但要一個條件,他要沈清禾保他全家出京,在顧家的人發現名單還在他手裡之前。
沈清禾讓大夫先在偏廳等著,自己出了門,在廊下站了片刻。
主事手裡有名單,顧家取走的是舊檔,這兩件事說明顧家並不知道主事留了後手,否則昨夜進府的人不會只在茶裡動手腳,而是直接取性命。主事還活著,名單還在,這是一個視窗,但這個視窗有多窄,她不知道,顧家遲早會發現名單沒有在那口箱子裡。
她讓莫離去安排,今夜之內把主事一家悄悄移出京城,走謝厭舟那條暗線,不走官道,同時讓宋懷臨今日內把大理寺一處偏院騰出來,對外說是關押新到的證人,實際上是給主事一家落腳用的,等名單到手,再做下一步安排。
莫離去了。
沈清禾回到偏廳,告訴大夫,條件答應了,但名單要今日拿到,不能等到明日。大夫應聲,說他回去取,一個時辰之內送來。
大夫走了。
偏廳裡安靜了片刻,高虎從院門方向快步進來,臉色比平時更沉,說:“顧閣老的別院今日下午有人進出,進去的是兩個生面孔,出來的時候只有一個,另一個留在了別院裡,跟著的人沒有辦法進去,只能在外頭盯著,但別院後門方向,有人在裡頭把門栓重新插上了,是從裡面插的。”
一進一出,後門從裡面插上。
沈清禾把這個細節壓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顧家在收尾,別院裡留了人,後門插上,說明別院裡的東西還沒有處置完,或者說,別院裡還有人在等甚麼。
她讓高虎繼續盯著,不要靠近,只看進出,另外讓人去查別院附近的街道,看今日有沒有不尋常的車馬停在附近。
高虎去了。
沈清禾在案邊坐下,把今日所有的事重新排了一遍,排到一半,莫離從側門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說是謝厭舟差人送來的第三封,不是加急,走的還是那條暗線,信封上有暗記。
她接過來,拆開,展開看。
信裡只有三行,謝厭舟寫的是:“伏擊地點已確認,在距京城七十里處的官道旁,地形是兩側山坡夾一條窄道,是有人提前踩過點的,現場死傷者中,有兩人不是齊牧的部下,是混進去的,兵器制式和其餘人不同,死前有人割去了他們腰間的腰牌,割痕是事後補的,不是戰時所為。另,齊牧至今下落不明,隨行八十人,找到的只有六十三具,還有十七人生死不知。”
沈清禾把這封信在手裡壓了一下,心裡那條線往前推了一截。
兩個混進去的人,腰牌被割走,這不是普通的伏擊,是有人要抹掉這兩個人的來歷。這兩個人是誰安插進去的,安插進去是為了甚麼,是為了確認齊牧死亡,還是為了在伏擊之後做甚麼,這件事要查,而且要快,因為腰牌已經被人取走了,線索正在消失。
還有那十七個下落不明的人。
六十三具,十七人不知生死,齊牧在這十七人裡,或者,齊牧根本不在這個數字裡,他在伏擊發生之前就已經脫離了隊伍,或者在伏擊之後被人單獨帶走了。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對莫離說:“去告訴謝王爺,那兩個混進去的人,從他們的兵器入手,查制式來源,另外,伏擊地點附近十里之內,所有的村落、廟宇、廢棄的建築,全部派人去查,不是找屍體,是找活人,齊牧如果還活著,必然就在附近。”
莫離去了。
沈清禾在案邊坐著,把手邊的紙張重新歸攏,閉眼在心裡把今日的事排了一遍。名單在主事手裡,顧家別院裡有人留守,齊牧下落不明,行程洩露的源頭還沒有查清,這幾件事壓在一起,每一件都是今日之內必須有進展的,但每一件都還差最後一截。
她睜開眼,讓高虎去把翰林院編修再提來,她要見他,問他一件事,內務府主事託他傳話的時候,有沒有提過另一個人的名字,不是顧長淵,是名單上第一個名字。
高虎去了。
一個時辰之後,大夫回來了,手裡拿著一隻薄薄的油紙包,說是主事讓他貼身帶來的,名單就在裡頭,主事說,名單上一共九個名字,顧長淵排第四,第一個名字,是當今聖上的一位近臣,七年前以“傳遞訊息”為由參與了密議,此人現在仍在朝中,官居要職,是顧閣老在朝中最重要的一條線。
沈清禾接過油紙包,沒有當場拆,把它壓進袖中,對大夫說,今夜安排已經妥當,讓主事一家子時之後從後門出,有人接應。
大夫行了禮,走了。
偏廳裡安靜了片刻,高虎從廊下快步進來,臉色有些異樣,說翰林院編修今日下午在押房裡,託獄卒帶了一句話出來,說他想起了一件事,內務府主事託他傳話的時候,確實提過另一個名字,不是顧長淵,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但主事說那個人“現在就在宮裡,離聖上很近”。
離聖上很近。
沈清禾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把這句話和油紙包裡的名單並排放在一起,心裡那條線,忽然往一個她此前沒有想到的方向走了一截。
就在這時,莫離從側門快步進來,腳步比平時急,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信,說是謝厭舟差人送來的,走的加急,信封上壓著鎮南王府的火漆,暗記是加急專用的那種,是謝厭舟只有在最要緊的事上才會用的。
沈清禾接過來,拆開,展開看。
信裡只有一行字,謝厭舟寫的是:“齊牧已尋得,在伏擊地點以北四里處一座破廟中,身中三刀,箭傷入骨,失血過多,大夫說今夜是關口,另,齊牧清醒片刻,說出一個名字,說行程是這個人洩露的,這個人不在邊關,在京城,在王妃身邊。”
沈清禾把這封信在手裡壓了一下,沒有動。
在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