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字壓在沈清禾心裡,沉了整整一個上午。
她沒有立刻動,只讓宋懷臨把那枚銅錢單獨封存,不入檔,不傳話,連高虎也隻字未提。顧家。京中姓顧的,夠分量的只有一家,顧閣老一脈,顧長淵的父族。禮親王府的銅錢刻“霍”,天牢牆縫裡的銅錢刻“顧”,這兩枚銅錢不是同一條線上的東西,卻同時出現在這張網裡,說明這張網,比她此前看見的更大,牽扯的人,也比她以為的更多。
但她沒有把這個念頭往外說,只是把它壓下去,先去見了翰林院編修。
編修被單獨關在一間偏室裡,見她進來,起身行禮,神情比她預想的更平靜,甚至有些疲倦,像是等了很久。沈清禾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提荷包,沒有提信筒,只問了一件事,那封信,是他自己寫的,還是有人託他放的。
編修沉默了片刻,說是他自己寫的,但訊息不是他自己得來的,是有人提前告訴他的,讓他找機會傳出去。
沈清禾問是誰告訴他的。
編修說了一個名字,不是禮親王府的人,是內務府那個主事。
這個答案在她意料之中,但編修接下來說的第二句話,不在她的預料裡。編修說:“內務府主事託我傳話,給的理由是‘沈侍郎已招,王妃須早做準備’,但主事同時還給了我另一樣東西,說是從存檔庫裡取出來的,讓我一併帶給王妃,只是我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被宋大人的人拿住了。”
沈清禾讓他把那樣東西交出來。
編修從靴筒裡取出一隻薄薄的蠟封紙包,雙手遞過去,說他沒有拆開,不知道里頭是甚麼。
紙包封得很仔細,蠟封上沒有任何印記。沈清禾把它收進袖中,沒有當場拆,只讓人把編修繼續押著,出了偏室。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把這件事重新想了一遍。內務府主事從存檔庫取了東西,託翰林院編修轉交給她,這個動作本身說明主事不敢直接來見她,或者說,他不能讓人知道他和她之間有任何往來。存檔庫裡能存甚麼,能讓主事冒險託人轉交,不是普通的檔案,是某一份不該出現在存檔庫裡的東西,或者,是某一份本該銷燬卻沒有銷燬的東西。
她回到偏廳,把門關上,讓莫離守在外頭,自己在燈下把那隻蠟封紙包拆開。
裡頭是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摺痕深,像是被人壓了很久。信面上沒有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行日期,是七年前的日期,正是先帝駕崩前一年。
沈清禾把信展開,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一下。
信的內容是一份密議記錄,寫的是某次密談的要點,措辭隱晦,但意思不難讀,有人在先帝病重期間,秘密聯絡了禮親王,談的是“事成之後如何分利”,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私印,印文是兩個字,“長淵”。
顧長淵。
沈清禾把這封信在手裡壓了一刻,腦子裡那條線往前推了一大截。禮親王謀逆,背後有人協助,這個人不是霍婉寧,不是沈文元,是顧長淵。天牢牆縫裡那枚刻著“顧”字的銅錢,不是巧合,是顧家在這張網裡留下的一個節點,一個聯絡的暗記。
但這封信只是密議記錄,只能說明顧長淵與禮親王有過密談,還不足以坐實他參與謀逆的全部。她把信重新摺好,壓進袖中,在心裡把顧長淵這條線單獨拎出來,和禮親王府,霍婉寧,亳州的線並排放在一起,重新看這張網的形狀。
禮親王在京城佈局,顧長淵在幕後協助,霍婉寧在亳州握兵,禮親王獨子在亳州城裡等訊號,這四條線,不是各自為政,是一張網,網的中心,是那道被截下的先帝遺詔,是當今聖上的皇位。
她讓高虎去把內務府那個主事悄悄帶來,不走正門,走側道,不要驚動任何人。
高虎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異樣,說主事不在內務府,今日一早就告了病假,人在府中,但府門緊閉,門房說主事昨夜回來之後就沒有再出門,今晨起來說身上不適,讓人去請了大夫,大夫進去之後,到現在還沒有出來。
大夫進去之後沒有出來。
沈清禾把這個細節壓了一下,說:“讓人去盯著那處府邸,大夫甚麼時候出來,出來之後去哪裡,都要跟著,另外,讓宋懷臨今日內把內務府存檔庫近三個月的進出記錄全部調來,不要通知內務府,直接調。”
高虎應聲,剛要出門,莫離從側門進來,腳步比平時快,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急報,說是亳州方向的訊息,謝厭舟差人送來的,八百里加急,信封上壓著鎮南王府的火漆。
沈清禾接過來,拆開,展開看。
信裡只有寥寥數行,謝厭舟的字跡,寫的是:“禮親王獨子今日午前在亳州城內突然發病,霍婉寧已封鎖訊息,城內大夫被全部徵用,城門依舊關閉,但城內有異動,有人在夜間試圖翻牆出城,被霍婉寧的人當場格殺,死者身上搜出一封殘信,殘信上只剩半行字,是‘顧公已至,速——’,後半截被撕去。”
顧公已至。
沈清禾把這封急報在手裡壓了一下,把它和袖中那封密議記錄並排放在一起,心裡那條線,終於走完了最後一截。
顧長淵不只是在幕後協助,他已經到了亳州,他去亳州,不是為了禮親王獨子,是為了那三萬石糧食,或者,是為了那道先帝遺詔。
她在案邊坐下,把桌上所有的紙張重新歸攏,閉眼在心裡把今日的事排了一遍。內務府主事告病,大夫進府未出,這是一個正在被滅口的人,顧長淵已至亳州,霍婉寧封城,禮親王獨子突然發病,這是亳州那邊的局正在以她看不見的速度收緊,而她手裡,多了一封密議記錄,一枚刻著“顧”字的銅錢,和一條還沒有走完的線。
她睜開眼,對莫離說:“去告訴謝王爺,顧長淵在亳州,讓他盯住,不要打草驚蛇,但要知道他每日去哪裡,見了甚麼人。”
莫離去了。
偏廳裡安靜了片刻,高虎忽然從廊下快步進來,說:“內務府那處府邸,大夫出來了,出來之後沒有回醫館,直接往宮門方向去了,跟著的人說,大夫進宮之前,在宮門外和一個人說了幾句話,那個人,是顧閣老府上的長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