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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清算

2026-05-08 作者:NAKO

驛站後院裡,從亳州快馬加鞭趕來的信使被莫離按在廂房椅子上,問了整整半個時辰,只說是替東家送信,東家是誰不肯開口,但腰間別著一枚信物——一塊染了硃砂的半圓玉牌,玉質細潤,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東西。沈清禾把那枚玉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有當場說話,只叫人把信使繼續扣著,單獨關押,不許與任何人接觸。

她把那枚玉牌帶走了。

回到城樓,宋懷臨已經在等她,案上擺著連夜從禮親王府清點出來的物件清單:私印七枚,其中一枚與審訊中提及的“隨身玉印”吻合;密信底稿三十餘封,筆跡核驗中;另有一批賬冊,封皮乾淨,裡頭記的卻是歷年與各地糧商的往來,數目大得不尋常。

宋懷臨指著賬冊最後幾頁說:“王妃,這批賬冊往最近一筆算,是北狄先鋒軍入境前十日,禮親王府從兩處糧倉調走了一批存糧,共計三萬石,去向是'運往邊境賑災',但邊境那邊沒有任何收糧記錄。”

三萬石糧食,憑空消失。沈清禾把賬冊合上,問:“調糧用的是甚麼名義?”

“戶部的批文,”宋懷臨停頓了一下,“批文上的押印……是沈侍郎的。”

沈清禾沒有立刻動作,只把那本賬冊壓在手邊,說:“把批文的原件找出來,和戶部存檔的底本對照,看是真印還是仿印,今日內給我結論。”

宋懷臨應聲去了。

沈清禾在城樓裡獨自坐了一刻,窗外日頭已升得很高,城中的鑼聲斷了又起,街巷裡有小販扯著嗓子叫賣,一派生氣重回的模樣。她把桌上所有的物證擺開,從令牌到賬冊,從信使腰間的玉牌到廢墟里撿出的第十一枚銅牌,一件件排列,像是在拼一塊碎了太多片的瓷器。

禮親王的局,比她原本預估的要大。京城的亂是明的,北狄的兵是借來的棋,但三萬石糧食的去向,和禮親王獨子往亳州的方向,這兩件事疊在一起,給了她一個此前沒有料到的輪廓——亳州那邊,不只是接應,是囤糧。

囤糧為了甚麼?北狄退了,京城的亂平了,但若是亳州那邊另立旗幟,糧食就是軍糧。

她讓高虎去找謝厭舟,帶了一句話過去,只說驛站那枚玉牌,請王爺辨認。

謝厭舟回話很快,答覆只有四個字:“霍家舊物。”

這兩個字落定,沈清禾心裡那個輪廓的最後一道缺口填上了。霍婉寧的城門從昨夜就未開過,接應的是禮親王的人,而亳州囤著糧,亳州城裡駐著霍婉寧的三千兵——霍婉寧不是被動捲進來的,她是早就站好了位置的。

沈清禾重新把那枚玉牌放進袖中,起身。

接下來的事,她做得很快,也很穩。禮親王仍在扛,但扛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太多意義,因為副統領留下的那批供詞,加上賬冊和密信,已經夠百官過目。沈清禾沒有親自審禮親王,她去做的是另一件事——把禮親王之外,那些在這場局裡出過力的宗親名單,逐一核實。

這份名單,是她從三條線裡拼出來的。一條是縱火者身上的令牌編號,共十一枚,每一枚背後對應一套指令鏈;一條是宋懷臨從禁軍副統領的口供裡挖出來的,副統領點名了四個與他直接接頭的宗親;最後一條,是高虎在禮親王府外見到的那個人,那人沒有進府,但高虎記下了他的馬,馬身上有一塊刻紋的鞍飾,那是某位老國公府慣用的式樣。

名單到她手裡,共三十六個名字,王爺、國公、侯爺皆有,身份最高的是禮親王的從兄,位列親王,在宗親裡素有威望。沈清禾把名單呈給聖上,沒有多做說明,只將三條線的來源依次附上,讓聖上自己看。

聖上看完,沒有說話,只問了一個問題:“這三十六人,哪些是主謀,哪些是從犯?”

沈清禾答:“主謀七人,從犯餘者,但從犯裡有幾個,臣婦以為不宜輕放,因為他們負責的,是城中糧倉那條線。”

聖上在那七個主謀的名字旁邊畫了圈,把名單合上,遞給身邊的內侍,說了兩個字:“照辦。”

當夜,由宋懷臨帶禁軍分三路同時出動,按名單抓人,不留通報時間,不給任何一家提前銷燬證據的機會。三十六家,有人開門投降,有人拒不認罪,有一家的側門裡衝出了十幾個護院持刀抵抗,但禁軍人數是他們的十倍,抵抗在半刻鐘內被壓下去,領頭的護院頭目當場被拿下,後來審出來,那護院頭目身上藏著一封信,是寫給亳州的,內容未完,只寫了半截。

信寫到一半,人就被帶走了。

天牢在戌時三刻關上了最後一道鐵門。宋懷臨親自點了人數,三十四人入獄,另有兩人因病在家中由禁軍就地看押。沈清禾沒有親自去天牢,她站在宋懷臨來報信的那處院落裡,聽完了數字,問:“那封沒寫完的信,送去給謝王爺,讓他辨認筆跡。”

宋懷臨應聲。

院子裡安靜了一陣,高虎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送到的文書,是戶部今日完成核驗的結果——那批調糧批文,確係真印,不是仿造,沈文元確實在批文上押了印。

高虎沒有多說,把文書放在桌上,退到一邊。

沈清禾看著那份文書,沒有翻開,只是把手壓在上面,停了很久。沈文元,戶部侍郎,她在名義上的父親。這個名字出現在這裡,她不是沒有想到,但“想到”和白紙黑字落在眼前,是兩回事。

她最終把那份文書收進袖中,開口說:“讓戶部尚書明日一早來見我,另外,把批文的時間和禮親王調糧的日期對比,看誰先動的手。”

高虎說:“已經核過,是禮親王府先備了調糧的單子,三日後批文才過去,中間有人跑了三次腿。”

三次。

沈清禾把“三次”這個數字壓在心裡,沒有當場說別的。她吩咐高虎熄了一半的燈,留兩個人守院子,其餘人各去休息,自己轉身往內室方向走。

走到門檻處,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問高虎:“驛站那個信使,現在還關著?”

“還在,沒人接觸過他。”

“給他送飯,送熱水,別餓壞了,但也別放出去。”

高虎應了。

沈清禾進了內室,在案邊坐下,把從亳州來的信使、那枚霍家舊物的玉牌、賬冊上消失的三萬石糧食、霍婉寧緊閉的城門,還有那封寫了一半的信,在心裡重新串了一遍。

禮親王這邊的局,今夜算是基本收了。但亳州那邊,還有一個人沒有動,還有三千兵沒有說法,還有三萬石糧食下落不明。

那個信使腰間的玉牌,是霍家舊物。霍婉寧為甚麼要往京城送信,送給誰,信裡說甚麼,眼下還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沈清禾想明白了:那個信使從亳州出發的時間,是在北狄退兵之前——也就是說,霍婉寧發出這封信的時候,還不知道北狄會退,她以為這邊的局還能繼續。

這封信,原本是送給禮親王獨子的。

禮親王獨子已經過了亳州地界,現在人在亳州城裡,城門關著,外人進不去。那個信使進了京城,沒有找到收信的人,卻被莫離截下了,腰間的玉牌還在。

霍婉寧那邊,一定還不知道這件事。

沈清禾把燈撥亮了一點,取來紙筆,開始寫一封信。

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停一停,想清楚了再落筆,寫完之後重新看了一遍,把最後兩句劃掉,重寫。

信寫完,封好,押上鎮南王府的印,讓高虎連夜找一個謝厭舟信得過的人,往亳州方向走,走官道,不走小路,走得要讓人看見。

她沒有說信裡寫了甚麼。高虎也沒有問。

沈清禾在那盞燈旁坐著,等高虎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子裡,才重新把袖中那份文書取出來,展開,在戶部批文那一行字上,慢慢看了很久。

沈文元的押印,清晰,無誤。

窗外,夜風把院子裡一棵老槐樹的枯枝吹得輕響,聲音細碎,像是有人在極遠處輕輕叩門。

緊接著,高虎又回來了,腳步比平時急,在門外停下,壓著聲音說:“王妃,出事了,大理寺那邊剛來報,今晚入獄的三十四人裡,有一個——在入獄不到兩個時辰後,死在了天牢裡,仵作說,不像是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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