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帖子送到手裡的時候,沈清禾在書房裡只停了一息,隨即站起身來。
帖子上那行字說今夜大理寺要對霍婉寧用刑,逼她認一份新的供詞,供出的人是王妃。這件事的分量她掂得出來,禮親王那邊不是在等她去救人,是在等她不敢去,然後等霍婉寧的口供一旦落定,她就成了被動挨打的那個。
她不能等,但她也不能帶著人大張旗鼓地去,那等於給對方遞把柄。
她叫來莫離,只吩咐了兩件事。一,叫人把那本最早從謝厭舟書房取出的王府採買臺賬原冊封存好,不許任何人碰;二,去把昨日從庫房調出來備著的一套舊年來往文書找出來,她要看。
莫離答了,沒多問,出去了。
沈清禾自己重新整束了衣裳,換上了正式王妃衣制,不是日常在府裡穿的那套,是有品階繡紋的全套,頭面挑了最正式的一支,沒有多餘的釵環,只有一枚鎮南王府的嫡妃腰牌別在腰間。
她出門時,高虎跟上來,眼神裡有話,沒開口,只是跟著。
沈清禾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不必多帶人,你和莫離跟著就夠了。”
大理寺的正門到這個時辰還沒下鑰,但門口守衛見到王妃儀制,已經明顯錯愕了,互相對視了一眼,一個去通報,一個沒動,杵在門口,神情尷尬。
沈清禾沒有停,直接讓莫離把腰牌遞過去,說要見大理寺卿,有要事,不必傳報,她等著。
等了約摸兩柱香的功夫,大理寺少卿親自出來迎,寺卿沒露面,說是今日偶感風寒,臥床休息,少卿代為接見。
沈清禾看了少卿一眼,沒有說話,跟進去了。
進了正堂,少卿請她入座,語氣客氣,措辭周全,但眼神裡有一絲藏不住的忐忑,他顯然沒料到王妃會在這個時辰獨自上門,而且來得這麼安靜,沒有人先打招呼。
沈清禾開門見山,說要看今日霍婉寧一案的全部卷宗,包括狀書、物證清單、證人證詞,一樣不漏。
少卿遲疑了片刻,說按程式,案卷不對外,須經寺卿批……話沒說完,沈清禾已經把腰牌放在案上,說了一句話——鎮南王府的內防圖摹本出現在今日的物證清單裡,王妃有權知曉案情。
這一句話把少卿堵死了,他無法再用程式擋,把案卷調來了。
沈清禾把那份狀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兩樣物證的清單翻完,然後停在那封密信上。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讓少卿把實物拿來。
密信的原件送到她手邊,她低頭看,沒有用眼神,用的是手——她拿起信紙,在燈下把紙張對著光透了一下,又把信封封口的那一段捻了兩下,放下來,抬起頭,問了少卿一個問題。
“這封信是從何處檢出,誰經手,收到時封口是否已破損。”
少卿翻了翻記錄,說,“封口完好,是從書房夾層裡取出,由大理寺書吏親手封存。”
沈清禾把信紙重新放回案上,說,“這封信是近期偽造的,她可以當堂說清楚三處證據。”
堂上的氣氛一時凝住。
少卿後背微微直了,禮親王府那個長史今日又來旁觀,就坐在旁側,此刻臉色已經微微變了,但沒有開口阻止。
沈清禾說的第一處,是紙張。這封信用的是一種壓光的信箋,京城裡只有東市有一家紙鋪近兩年才改了壓紙的工藝,兩年前的信紙不是這個質地。而這封信裡措辭提及的是三年前的往來之事,三年前寫信,不可能用兩年前才出現的紙。
第二處,是封口。信封的封口用的是蠟印,蠟的成色是新的,沒有老化的跡象,北狄的來信走的是邊關傳遞,路途少則半月,蠟印顏色不該是這個樣子。
第三處,她沒有從物件上說,而是從狀書本身下手——她把狀書上那個聯署的侍郎名字指出來,說那位侍郎今日告了病假,卻能在狀書上留下聯署,聯署的墨跡比狀書正文的墨色更新,說明這個名字是後加上去的,不是同日寫的。
這三點說完,堂上安靜了一息,然後那個禮親王府的長史終於開口了,說王妃所言不過是推測,無憑無據,不足採信。
沈清禾轉頭看他,問了一句,既然長史今日在場旁觀,是奉了何人之命而來,奉的又是哪道令。
長史沒有回答。
沈清禾也沒有再追,把視線收回來,對少卿說,她要見今日的證人,就是那個陳述在霍府書房親眼目睹密信被收起來的人。
少卿面上有一絲難處,“證人今日不在大理寺,已經先行安置,需要時間傳喚。”
沈清禾沒有為難,只說,“傳喚就是,她在此等候,不急。”
這句話說得極平穩,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壓迫,少卿知道,只要她坐在那裡,這件事就不能按原來的軌道走下去。
等的時間裡,沈清禾端著茶,沒有多話,但她讓高虎去大理寺外頭做了一件事。
讓他去找了今日值守的那個文書小吏,以送茶水的名義進門,問了那個小吏今日卷宗入檔的時間,是幾時、經了誰的手。
高虎回來之後附耳說了幾個字,沈清禾手裡的茶碗放下去,知道了一件她此前沒算到的事,那份狀書入檔的時間,比禮親王府長史抵達霍府旁觀的時間,早了整整兩個時辰,也就是說,狀書入檔在先,搜查在後,在搜查開始之前,大理寺已經知道會搜出甚麼來。
這件事說明的不只是有人提前預備了局,而是大理寺內部,有人是知情的,有人替對方開啟了那道門。
她把這件事壓在心裡,沒有在堂上說出來,只等證人被帶到。
證人來的時候,是個年約四十的中年人,衣著普通,神情有些慌,見到王妃坐在那裡,腳步明顯慢了一下,眼神先往旁邊那個長史看了一眼,然後才收回來。
這一眼,沈清禾看見了,但她沒有揭穿,只是問了一件具體的事,“那日在霍府書房,證人是以何種身份入內,是誰允許他進去的,進去的時辰是甚麼時候。”
證人答,“是霍府的採買掌事領進去的,時辰是傍晚。”
沈清禾把昨日貨郎進霍府的時辰在心裡比對了一下,兩個時辰的差,對不上,她沒有說,換了一個問法,
“進去之後在書房裡停了多久,期間有沒有人同在。”
證人答,“停了不到半刻,是獨自在書房裡。”
沈清禾停頓了一息,把這句話重新說了一遍,“獨自在書房裡,不到半刻,在夾層裡看見的密信。”
然後她把一件事說出來,說“霍府書房的夾層,是一種內嵌卡扣的隱格,不熟悉這處宅院結構的人,是找不到那個位置的。”
證人的臉色變了,那個變化很細,但堂上的人都看見了。
沈清禾問,“你是如何知道那個位置在哪裡的。”
證人沒有答出來,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是看見霍婉寧從那裡取過東西,才知道位置的。”
沈清禾沒有點破這個漏洞——前文他說獨自在書房,沒有同在的人,現在又說是看見霍婉寧取東西,這兩句話本身就彼此矛盾。
少卿臉色已經很難看了,禮親王府的長史站起來,“今日問詢至此,王妃所提疑點可記錄在案,等寺卿病癒後另行核查。“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沒有動,”長史的意思,是要這件事再拖上幾日。“
長史沒接話。
沈清禾站起身,把那枚王妃腰牌從案上收回來,開口說了一件事,語氣不急不緩,
“王府的內防圖摹本出現在這樁案子的物證裡,此事牽涉王府安危,我今日入寺查證,卷宗疑點已列,證詞自相矛盾已明,霍婉寧即時移押,不得用刑,相關疑點七日內必須重審,此事我會向王爺如實稟報。
少卿沒有反駁,點了頭,說會照章處置。
霍婉寧被帶出來的時候,人還站得住,但臉色很白,見到沈清禾時,沒有說話,停了一息,才深深行了一禮。
沈清禾扶她起來,沒說寬慰的話,只說了一句,讓她把進大理寺之後的每一件事,回去之後仔細寫下來。
從大理寺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壓暗,莫離在後頭低聲說了一句,說今日始終守在大理寺外頭的一個人,不是王府的人,不是禮親王府的人,從她們進去就候在角落,出來才走,走的方向是內城深處。
沈清禾沒有回頭,步子沒停,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來。
進王府大門的時候,門房跑來遞了一個訊息,說今日下午,戶部有人來投了一封信,不是正式往來的格式,是私函,署名是沈文元,信封沒有拆過,原封放在書房等她。
沈清禾接過來,捏了捏,信封比尋常私函略厚,裡面不止一張紙。
她沒有當場拆,把信揣在袖裡,走進了院子。
廊下的秋桐葉子已經落盡,只剩幾支空枝,風過來,甚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