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摺疊紙條壓在手心裡,沈清禾沒有立刻去找對應的底本,而是把它夾進賬冊最後一頁,原樣收起來。
謝厭舟的摺紙習慣她只見過一次,但那一次看得很仔細——那是他在議事時隨手把一份輿圖疊小,疊到最後那個角時,拇指先橫壓,再往裡收,動作極快,不像刻意為之,是多年養成的痼癖。這張紙條右下角那處摺痕,壓痕方向和收角弧度都對得上,不是巧合,也不是模仿,模仿者不會知道這個細節。
這是謝厭舟讓人送進來的,而他沒有親自來,用的是一串她暫時讀不出的數字——說明這件事有時間節點,他在等她找到底本,而不是等她來問他。
她坐回桌前,把那本賬冊重新壓在沙盤旁邊,開始想底本在哪裡。
不是她手邊現有的東西,否則他直接寫明就是,用這種數字序列,說明底本是雙方都接觸過的、但她未必隨身帶著的東西。
她想了片刻,想起來了——謝厭舟當初給她看過王府歷年的採買臺賬,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他書房,第二次是她自己去取,臺賬是按年份分冊的,每冊封面右下角都印了序號,那序號的排列方式正好是數字加字母的組合,和紙條上那串字元的結構對得上。
她沒有立刻去取那批臺賬,而是先讓莫離把今夜書房外頭的守衛重新核對了一遍,確認後窗那個留守的人還在原位,才起身往謝厭舟書房方向去了。
臺賬取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她把紙條上的數字一個個對進臺賬序號裡,按順序排出來,是一段話,不長,說的是北角那個七年老人——名字叫祁順,入府前的來處不是王府自己招的,是當時從外頭薦進來的,薦他的人,是宮裡採買司一個姓吳的小內檔。
沈清禾把臺賬合上,在椅子上坐了一息。
吳。
方掌櫃昨晚說到宮內採買那條線,語氣裡有一處沒說完的停頓,她當時記在心裡了,打算今日再問——那個停頓,很可能就是在這個姓氏上卡住了。
謝厭舟比她早一步查到了這條線,但沒有直接告訴她,而是用這種方式傳進來,說明他在等她自己把前後串起來,而不是把結論直接擺在她面前。
她明白他的用意,也明白這件事的分量。
祁順是謝厭舟安進王府的七年老人,但薦他進來的人是宮內採買司的吳內檔,這一頭連著宮裡,另一頭連著那處城西布行殼子,而布行那筆賬,已經查出來是洪主事的錢在裡面週轉過。宮、戶部、王府,三條線在祁順這個人身上匯合,說明祁順不只是今晚洩出防線圖的那個人,他在王府裡待了七年,見過的、經手的,遠不止一張佈防圖。
但祁順昨晚出側門,帶回來的那個東西是甚麼,還不知道。
沈清禾這時候才把此前安排的那件事重新想了一遍——她讓高虎在三份假防線圖上各改了一處,又讓莫離出去之後在每份上加了一處不同的北角標記,四種方向,分四條路送出去。祁順昨晚出門,如果他拿到的是其中某一份,對方那邊就會按那份圖上的假標記來部署——等對方動起來,她就能知道是哪一條路出了問題,也就知道了是哪個人在中間傳遞。
這個局還沒收緊,但今日收到的這張紙條,已經把祁順和宮內採買那條線連上了,相當於提前給了她一個方向。
她沒有動祁順,讓莫離吩咐下去,今日換崗照常,祁順那處暗哨不作任何調整,一切如常。
方掌櫃是辰時來的,比約定的早了一刻,進門的時候臉色有些發白,是沒睡好的樣子。
他把手裡那本新整理的流水放在桌上,沈清禾沒有立刻翻,先問了一句,“昨晚說到宮內採買那條線,你停了一下,沒說完,是甚麼。”
方掌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那條線最後追到的那個名字,是宮內採買司一個叫吳誨的小內檔,此人不顯眼,在宮裡待了將近二十年,資歷不淺,但從未升遷,專管一些不起眼的雜項採買,賬面上從不走大數目,但那筆從城西布行週轉進來的錢,有一部分是透過他的名下賬目過的,手法很隱蔽,如果不是順著洪主事那條線一直往裡追,根本發現不了。”
沈清禾把臺賬壓在那份流水賬上面,沒有說話。
方掌櫃接著說了一件事,是他昨晚沒有開口說的,“吳誨這個名字,我以前見過,不是在賬目上,是在七八年前一份薦人的記錄裡。”
那時候他還在替洪主事料理一些文書,有一次見過一封薦書,是吳誨替某人寫的,進的是某處王府,他當時沒多想,後來文書被收走了,他一直沒放在心上,直到昨晚追到這個名字,才把這件事想起來。
沈清禾聽完,把手按在桌上,“那封薦書裡,被薦的人叫甚麼名字?”
方掌櫃遲疑了一下,“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是個單名,聽起來像是——順,或者訓,記不準了。”
沈清禾沒有把祁順這個名字說出來,只是把那份流水賬翻開,讓方掌櫃接著說。
方掌櫃說到洪主事那條線往下延伸的另一個出處時,語氣重了一些,說有一筆賬很特別,不是走布行那條路的,是走的一箇舊有的私庫編號,那個編號她拿出來查過,對應的是一個早年撤銷的內廷小庫,但賬目還留著,有人一直在借這個編號走暗賬,收款方沒有實名,只有一個代號,是兩個字——“舊部”。
舊部。
沈清禾把那兩個字默在心裡,沒有立刻說出去。
舊部這個稱法,不是普通商賈用的字眼,也不是戶部賬目裡的常規代稱,是軍中或舊朝餘脈才會用的說法,用來指那些跟隨舊主的老人,現在出現在一本內廷暗賬裡,說明這條線不只是顧長淵或英親王在操控,背後還有一批有來歷的人,他們的錢在宮內走動,有人替他們開啟過那道門。
方掌櫃走後,沈清禾在書房裡坐了半刻,把今日得到的幾條線重新順了一遍,把“舊部”和吳誨、祁順、洪主事的位置在腦子裡各放了一個點,看它們之間的距離。
就在這時,莫離進來,低聲說了一件意外的事。
今日一早,城西布行那處宅院附近,莫離讓秋桃順路繞過去看了看,秋桃去了茶攤坐了一盞茶的時間,期間沒有人進出,但茶攤老闆無意間說了一句話,說昨天傍晚有個人來買茶,買完茶拿出來一枚腰牌問他認不認識,老闆沒認出來,但記得那腰牌背面刻的字,說是兩個字,一個像“順”,一個像“命”。
沈清禾手裡的筆停下來,“老闆說的是那個人的腰牌,還是那個人讓他看的別人的腰牌?”
莫離想了想,“老闆說,那個人拿出來問的時候,說是'剛撿到的,不認識是哪家的'。”
沈清禾把筆放下。
昨天傍晚,有人在城西布行附近拿著一枚刻著“順”“命”字樣的腰牌向人打聽。那枚牌子的刻法,和她前日在清風茗門口撿到的那枚缺角牌子背面的暗記是同一種刻法,是北方軍需系統的私鑄慣例。
但那枚缺角牌子,現在在她手裡。
也就是說,那個人拿的,不是她手裡這一枚,是另一枚同樣刻法的牌子,或者說,是同一套牌子裡的另一個編號。
同一套牌子,說明是同一批人,但拿著牌子去城西布行附近打聽的那個人,不一定是這批人內部的,也可能是在追這條線,就像她讓莫離去城西茶攤看動靜一樣。
這件事她沒有說出口,只是讓莫離記下來,把茶攤老闆描述那個人的外貌細節全部問清楚。
莫離出去了,書房重新安靜下來,沈清禾把今日新增的這兩條資訊壓進心裡,腦子裡那張圖又多了兩個點,但有一個點的位置,她目前還拿不準,城西布行附近那個打聽腰牌的人,是誰的人,在查甚麼。
窗外廊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高虎的走法,比高虎輕,停在門口,敲了兩下,進來的是王府西院一個小廝,臉色發白,說西角守夜的那個暗哨,今日交崗的時候沒來,人找不著了。
沈清禾站起來。
西角那處,是她昨晚在沙盤上往前挪了半格的那顆碎石子的位置,是她起了疑的第一個點。
那個暗哨昨晚延遲換崗,今日交崗時失蹤.如果對方拿到了那份有西角假標記的圖,並且按那份圖去核驗,發現西角的位置是假的,那這個暗哨很可能就是被對方找上了,或者他本人就是那條傳遞的線頭,暴露了之後被自己人滅口。
她讓那個小廝先退出去,沒有聲張,在書房裡站了片刻,把手搭在窗沿上,外頭院子裡秋風卷著幾片殘葉打過廊下,又落下去。
四份假圖,有一份已經起了作用,但起作用的代價,是一個人失蹤了,而她還不知道那個人是死是活,是被滅口還是已經逃走。
內鬼還沒有走出那張網,但網已經有人開始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