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掌櫃來得比預想的晚,進門時靴底帶了一層溼泥,是從小路繞過來的,顯然不想被人看見。他把賬冊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開口,先把門縫打量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跟來,才壓低聲音說。
“洪主事這條線往下查,查到了一個之前沒想到的出處賬目裡有一筆是從城西某處宅院週轉進來的,那處宅院,表面掛的是一個不起眼的布行名號,但賬上走的款項遠超布行營收,是個殼,有人在借這個殼走錢,而這筆錢最終的去處,有一部分流向了宮內一個不顯眼的採買內檔。”
沈清禾沒說話。
她抬手,把那本賬冊往方掌櫃那邊推了推。
“再念一遍。”
方掌櫃頓了一下,重新低頭,一筆一筆往下報。
沈清禾沒看他,垂著眼,手指在桌沿輕輕壓著,每聽到一個日期,就在心裡默默落一個點。數額,時間,對應的那張圖,三條線慢慢交叉,慢慢咬合。
她沒急著開口。
有些東西,要等它自己浮上來。
採買內檔,是宮裡的進項口子,走這條線不容易,能動這條線的人,在宮裡必定有根底。
方掌櫃走後,夜已經深了,王府各處已經按昨日重新調整的規制換了崗,沈清禾沒有立刻去歇,讓人把沙盤搬到書房,對著今晚的佈防圖重新核了一遍。
這沙盤是她來京後讓高虎悄悄做的,原版是按謝厭舟給她看過的那份王府內防圖仿的,位置、暗哨輪值都是照著來的,她在上面用碎石子標了六處暗哨的位置,逐一比對今晚應到的人。
核對到第三處的時候,她停住了。
西角那個暗哨按規制應該在亥初換崗,但她讓莫離記錄的反饋是亥正才到,晚了整整一刻鐘,而且來的人換了一個,理由是原來那個人臨時染了風寒。
這件事單獨來看不算甚麼,但把它和今早清風茗門口那枚缺角的牌子、北門軍糧被燒、方掌櫃剛帶來的宮內採買那條線並在一起,就顯出了另一層意思。
風寒是真是假,她眼下還拿不準。但如果王府今晚的暗哨位置已經被人掌握,今晚換崗這個細節,就絕不是偶然,是在試探她有沒有察覺。
她沒有讓莫離去查那個藉口染病的暗哨,就只是把沙盤上西角那顆碎石子往前挪了半格,然後叫進來高虎,低聲安排了三件事。
第一件,今晚書房這邊原有的兩處守衛,挪到偏院那邊,做出書房無人的樣子,但在書房後窗留一個高虎信得過的人,不用動,只是聽。
第二件,王府裡有三份備用的防線圖,是謝厭舟當初存檔的,讓高虎悄悄取出來,在每一份上改一處不同的關鍵位置,三份圖,三個不同的假資料,分三條路,借三個不同的人手送出去,每條路都不許知道另外兩條的存在。
第三件,明日一早,讓莫離去城西那處掛著布行名號的宅院附近走一趟,不進去,只是在附近茶攤坐一坐,看有沒有人進出,記下來。
高虎聽完,這次沒有停頓,應聲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沈清禾盯著沙盤,手指搭在西角那顆挪動過的碎石子上,想起從廢驛回來時在主街上看見的那個穿棉袍的男人——步伐穩,是受過訓練的,看了她一眼就走,走的方向是城西。
城西,布行殼子,宮內採買,今晚西角暗哨延遲。
這幾條線的落腳點都指著同一個方向,而那個方向,不是顧長淵,也不是英親王,是更靠裡的地方。
她想起方掌櫃提到宮內採買的時候,語氣裡有一處細小的停頓,是那種話到嘴邊忍了一下的停頓,不是想不起來,是有話沒說完。她沒有當時追問,打算明天再叫他來,單獨問那一處。
夜過了亥時,莫離在門口輕叩了兩下,進來,把今晚各處暗哨核查的簡報放在桌上,站在那裡沒走,沉默了一下,說有件事他覺得應該說一聲——今晚北角那個暗哨,是謝厭舟安進來的老人,在王府裡待了七年,今晚值崗結束回去歇下之後,莫離留的眼線發現那個人悄悄出了側門,往城西方向去了,走的是後巷,沒有帶燈,回來的時候袖子裡鼓起來,像是帶了甚麼東西回來。
沈清禾把那份簡報翻過來,放在桌上,沒有當場說話。
七年的老人。
如果真的是這個人,那洩出去的東西不只是今晚的暗哨位置,還有更久的佈局,更深的東西。
她把沙盤上北角的那顆石子也挪了一下,挪到了一個謝厭舟原佈防圖上從來沒有用過的位置,然後讓莫離去把今夜給那三條路送出去的三份假圖,每一份上再加一處各自不同的北角標記。
四份圖,四條出路,四個不同的北角位置。
等對方動手的時候,她就知道,是哪條路、哪個人,把哪份圖送出去的。
莫離出去了,書房裡只剩她一個人,窗外夜風把院子裡的枯葉刮起來,刷地掃過廊下,又靜了。
沈清禾坐在沙盤前,沒有動。
她知道眼下最危險的不是對方已經掌握了甚麼,而是她還不知道對方到底掌握了多少——七年的老人能知道的事情,遠遠不止防線圖。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比高虎和莫離都輕,停在門口,沒有叩門,只是停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從門縫裡推進來一張摺疊的紙條,擱在地上。
沈清禾沒有立刻去拿,等了一息,聽腳步聲在廊下往東邊去了,才起身,把那張紙條撿起來,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不是漢字,是一串數字,像是某種對照的次序,但她手邊沒有對應的底本,讀不出來。
字跡她沒見過,紙是普通的信紙,但右下角有一處極細的摺痕,那個折法她見過一次,是謝厭舟在議事時隨手摺紙的習慣,每次折到那個角的時候,總是先壓一下,再往裡收。
這張紙條,不是敵人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