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來時,天還沒全黑。
高虎進門,臉色難看,氣都沒喘勻:“王爺,宗室動了。英親王帶了幾家府兵,往宮門去了。”
謝厭舟擱下手裡信紙:“多少人?”
“兩千左右,明面上的。暗裡不知還有多少。”
“打的甚麼旗號?”
“說是奉太后懿旨,護衛宮禁。”高虎頓了頓,“可兵線排得不對,像要圍宮。”
沈清禾坐在旁邊,推開手邊那杯茶:“圍宮,不是攻宮。”
“對,沒往裡衝,就在外頭扎著,宮門兩邊都守得很嚴。”
謝厭舟起身走到窗邊:“太后有訊息麼?”
“沒有。宮裡現在進不去人,御林軍也在裡頭,但沒跟宗室起衝突。”
“沒起衝突,”沈清禾開口,“說明宮裡也不知該怎麼辦。”
謝厭舟轉過身看她:“你怎麼看?”
“宗室平時各管各的,這次能聚起來,是有人牽頭。”沈清禾起身走到桌邊,拉過京城地圖,“英親王是先帝堂弟,輩分高,可這些年不管事。現在突然帶人圍宮,要麼被人推出來,要麼背後有人撐腰。”
“撐腰的,你覺得是誰?”
“不知道,但不會是聖上。”沈清禾手指點在地圖宮門位置,“聖上現在自顧不暇,宗室圍宮對他沒好處,只會讓他更被動。”
高虎插話:“會不會是太后的人,想逼聖上退位?”
“不像。”沈清禾搖頭,“太后剛讓禮部查陳年舊事,這節骨眼上她沒必要弄這麼大動靜,反而會亂了她佈局。”
屋裡靜了片刻。
謝厭舟看向地圖:“讓鍾遠去宮門附近盯著,看府兵陣型怎麼排的,有沒有要攻進去的意思。”
“是。”高虎應聲出去。
沈清禾還站在桌邊,盯著地圖兵線位置,忽然開口:“王爺,圍而不攻,只兩種可能。”
“說。”
“要麼等宮裡先亂,要麼等外頭人進來。”
謝厭舟看著她,沒說話。
沈清禾收回手:“若是等外頭人,那就不是京城的事,是城外的事。”
話音剛落,莫離快步進來:“王爺,城門傳來訊息,有人想出城,被守門的攔了。身上帶著信,沒拆就被送兵部去了。”
“誰的人?”
“查不清,穿百姓衣裳,可身上有傷,像習武的。”
沈清禾轉過身:“信上寫的甚麼?”
“沒來得及看。兵部收走了,可守門的說,那人被攔時很急,直嚷嚷說誤了大事要出人命。”
謝厭舟背過手:“大事,甚麼大事?”
莫離搖頭:“不清楚,那人嘴很緊,到現在沒鬆口。”
沈清禾坐回椅子上:“王爺,有人想出城送信,宗室又在宮外圍著不動,這兩件事湊一起,不像巧合。”
謝厭舟沒立刻答,轉頭看向窗外。天已暗了,廊下燈籠剛點上,風吹得火苗晃了晃。
“讓人去查,”他轉過身,“查那想出城的人,從哪來,要給誰送信。”
“是。”莫離退下。
屋裡又剩兩人。
沈清禾把手從扶手收回,站起來:“我去趟清風茗。”
謝厭舟看她一眼:“去做甚麼?”
“清風茗訊息網廣,城裡城外都有。”沈清禾說,“宗室圍宮這事,外頭傳得沸沸揚揚,可具體誰牽頭,為甚麼現在動,這些訊息茶樓酒肆不一定有,清風茗的人能打聽到。”
謝厭舟沒攔:“帶著高虎去。”
“好。”
沈清禾出門,秋桃已在廊下等著。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高虎跟在後頭,臉上還帶著剛才跑回來的急。
清風茗門開著,裡頭卻沒客人。掌櫃見沈清禾進來,迎上前:“王妃來了。”
“嗯,”沈清禾往裡走,“把人都叫來,我有話問。”
不到一盞茶工夫,幾個管事都到了內室。
“宗室圍宮,聽說了?”
“聽說了,”年長的管事開口,“英親王帶頭,跟著的還有定國公府、安遠侯府的,加起來兩千多,都在宮門外扎著。”
“為何圍宮?”
“說是奉太后懿旨,護衛宮禁。可外頭傳的不是這個,”管事壓低聲音,“有人說是英親王得了訊息,說鎮南王要造反,他這是先下手為強,保護聖上。”
沈清禾表情沒變:“誰傳的這說法?”
“不清楚,可傳得很快,酒樓茶肆都在說。還有人說英親王手上有證據,就等當面呈給聖上。”
“證據,”沈清禾重複這詞,“甚麼證據?”
管事搖頭:“這個就不知了,外頭也沒人說清。”
沈清禾看向另一個管事:“城門那邊,今天可有異常?”
“有,”那管事立刻接話,“午後有幾撥人想出城,都被攔了。守門的說上頭有令,這兩天進出城都要嚴查。”
“何時下的令?”
“昨天夜裡,兵部傳下來的。”
沈清禾手搭在桌沿:“昨天夜裡,宗室還沒動。”
屋裡靜了一下。
秋桃低聲:“小姐,這是不是說明,有人提前知宗室要圍宮?”
“不止知道,”沈清禾說,“是佈局好的。先封城門,再圍宮,把京城變成籠子。”
“那這局,誰布的?”
沈清禾沒答,看向年長管事:“英親王這些年可有異常,和誰走得近?”
管事想了想:“英親王府一向低調,這幾年沒聽說和朝中哪家走得特別近。可前陣子,有人瞧見定國公府的世子去過英親王府幾次,每回都是深夜。”
“定國公府,”沈清禾記下這名字,“世子叫甚麼?”
“顧長淵。”
沈清禾手一頓。
顧長淵。
屋裡空氣像凝住了。
秋桃看了沈清禾一眼,沒敢吭聲。
沈清禾把手從桌沿收回:“你確定是顧長淵?”
“確定,我親眼瞧見的。還有一回在城外莊子上,顧世子和英親王在一起,身邊還跟著幾個生面孔,看著不像中原人。”
“不像中原人,”沈清禾聲音低下去,“甚麼樣的?”
“身材高大,臉上有疤,穿的衣服也不是京城款式,倒像北地那邊的。”
沈清禾站起來:“你何時瞧見的?”
“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沈清禾在腦中過這時間,“那時邊關還在打,北狄首領還沒死。”
管事點頭:“是,那時邊關訊息還沒傳回。”
沈清禾不再說話,轉身往外走。秋桃跟上:“小姐,現在回王府?”
“回,”沈清禾腳步很快,“立刻回。”
王府書房,謝厭舟還在。鍾遠剛回來,站在桌邊,臉上帶著寒氣。
“王爺,宮門外兵線我看過了,不是攻城陣型,像在守著甚麼。”
“守甚麼?”
“不知,可他們人手分兩撥,一撥對宮門,一撥對城外方向,像在等甚麼人進來。”
謝厭舟手指叩了下桌面:“等人進來。”
話音剛落,沈清禾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風塵,進門就把清風茗聽到的話說了。
“顧長淵和英親王見過面,還有北狄的人在場。”
屋裡空氣瞬間冷了。
謝厭舟站起:“你確定?”
“清風茗管事親眼所見,時間半個月前,地點在城外莊子。”
鍾遠臉色變了:“半個月前,那時北狄首領還沒死,邊關還在僵持。”
“對,”沈清禾說,“顧長淵見北狄的人,不是為談和,是為聯手。”
謝厭舟背過手,走到窗邊:“宗室圍宮,是在等北狄人進城。”
“應該是,”沈清禾說,“他們圍而不攻,就是給北狄人制造機會。等他們進來,裡應外合,一舉拿下京城。”
“那北狄人現在在哪?”
“不知,可肯定還沒進城,不然宗室不會還守著。”
謝厭舟轉身:“讓人去查,城外十里內,有無可疑人馬,尤其是北地口音的。”
“是。”鍾遠應了,轉身要走。
“等等,”沈清禾開口,“還有一事。”
兩人都看她。
“城門今天抓了個想出城送信的人,身上有傷,像習武的,”沈清禾說,“若他是顧長淵的人,那要送的信,很可能是給北狄的。”
謝厭舟眼神一凜:“送甚麼?”
“不知,可定是關鍵訊息,不然不會這麼急。”
“那信現在在哪?”
“兵部,還沒拆。”
謝厭舟沒猶豫:“鍾遠,你立刻去兵部,把那信拿來。”
“是。”
鍾遠出去了,腳步聲急,廊下燈籠被風吹得直晃。
屋裡又剩兩人。
沈清禾站在桌邊,看著謝厭舟:“王爺,若顧長淵真和北狄聯手,那他圖的不只是幫聖上保皇位,是要自己坐那位子。”
謝厭舟沒說話,走回桌邊,把京城地圖重新拉過來,手指在宮門位置停了停。
“他不會成,”他說,“北狄人還沒進城,我們還有時間。”
“時間不多了,”沈清禾說,“宗室圍宮,外頭已傳開。再過一晚,京城就會亂。到時就算我們拿到證據,也壓不住局面。”
謝厭舟抬頭看她:“你想怎麼辦?”
“封城,”沈清禾說,“立刻封九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尤其北門西門,那兩個方向離邊關最近。北狄人要進來,定從那邊走。”
“封城需兵部令,”謝厭舟說,“現在兵部未必聽我的。”
“那就不走兵部,”沈清禾說,“讓高虎帶人去,直接堵門,誰敢硬闖就拿人。”
謝厭舟盯著她看了兩息:“你確定?”
“確定,”沈清禾說,“現在不是顧忌的時候了。顧長淵既敢和北狄聯手,就是要把京城變戰場。我們不能等他動手。”
謝厭舟不再猶豫:“高虎。”
高虎從外頭進來:“王爺。”
“你立刻帶人去九門。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進出。有人硬闖,格殺勿論。”
高虎一愣:“王爺,這……”
“去。”
“是。”
高虎轉身出去,腳步聲遠了。
沈清禾站在原地,看著謝厭舟:“王爺,還有一事。”
“說。”
“清風茗訊息網,從現在起全線啟動。我要知城裡城外所有可疑人,尤其和北狄有關的。”
謝厭舟點頭:“可,但你要小心。顧長淵既敢動這步棋,定不會讓你輕易查到。”
“我知道,”沈清禾說,“可不查不行,這是我們唯一機會。”
窗外風又起了,廊下燈籠晃得更厲害,火光忽明忽暗。
沈清禾轉身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王爺,這一仗,我們輸不起。”
謝厭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