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離收隊的時候,官道那邊忽然亮了燈。不是一盞,是一排,火把的光從林子東側壓過來,伴著甲葉碰撞的聲音,整齊,有序。
高虎第一個察覺,側身低聲道:“巡防營。”
沈清禾把劍握緊,往謝厭舟那邊看了一眼。
謝厭舟已經把劍收回去了,站在原地,臉上沒甚麼變化,就是往那排火把看了看,轉頭對莫離說:“地上的人,能處理嗎。”
“時間不夠。”
謝厭舟點頭,沒再問,直接開口:“走。”
不是商量,是決定。
莫離帶著人把還能動的傷員架起來,往反方向撤,速度很快,沒有人多問一句。
沈清禾跟上去,走了兩步,謝厭舟忽然側過來,聲音壓得極低:“你的馬在哪兒。”
“拴在兩裡外的樹上。”
“來不及取。”他說,“跟我走。”
沈清禾沒有多問,跟上他的步子。
兩個人繞進林子,走的方向和莫離那隊不同,越走越偏,腳下全是枯枝和碎石,月光被樹冠隔了大半,幾乎看不清路。
身後那排火把的聲音越來越近。
謝厭舟忽然拉了她一把,把她拽向右側,兩人幾乎是貼著一塊石壁側身擠進去,那是個天然的石縫,勉強能容兩個人站著。
沈清禾背靠石壁,幾乎沒有挪動的餘地。
謝厭舟擋在她前頭,背對著她,一手扶著石壁,身子壓低,聽外頭的動靜。
巡防營的火把從石縫外側十步遠的地方掃過去,有人停下來,舉著火把往林子深處照了一下,沒有動,隨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
沈清禾沒動,連呼吸都放慢了。
謝厭舟也沒動。
石縫裡沒有風,兩個人捱得太近,沈清禾能感覺到他背脊的熱度,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平穩得有點不正常,像是在刻意控制。
火把聲漸漸遠了。
謝厭舟沒有立刻動,等了片刻,才輕聲道:“再等等。”
沈清禾應了一聲,也沒動。
又等了一會兒,他才側身往外看了一眼,開口:“可以走了。”
兩人從石縫裡出來,沈清禾整了整衣領,往前邁步,走了沒兩步,謝厭舟忽然沒跟上來。
她回頭。
他還站在原地,一手撐著石壁,低著頭,肩膀的弧度有點不對。
沈清禾走回去:“怎麼了。”
謝厭舟沒有立刻回答,抬起頭,神情還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但臉色比剛才白了一截。
“舊傷。”他說,“動作太大,扯到了。”
沈清禾看著他的手,那隻扶著石壁的手,指節壓得很死。
“哪裡。”
“肋下。”
沈清禾把他那隻手拿開,讓他站直,低頭看了一眼。
衣服沒有滲血,但他剛才那幾劍,有幾下用力過猛,肋下原本就有舊傷,今夜動作太大,十有八九是撕裂了。
她問:“帶藥了嗎。”
“沒有。”
“馬車上?”
“出來得急。”
沈清禾沉默了一下,蹲下來,把自己靴子裡藏著的那條細布帶解下來,站起身,直接往他肋下繞過去。
謝厭舟沒有拒絕,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靴子裡還藏著這個。”
“出門帶著的。”沈清禾繞緊布帶,手法很穩,沒有拖泥帶水,“你現在能走嗎。”
“能。”
“走慢點。”
兩個人重新往林子深處走,謝厭舟的步子比剛才慢了,但還撐得住,沈清禾走在他旁邊,沒有去攙,只是留意著他的腳步。
走到一塊大石旁邊,謝厭舟停了一下,靠上去,閉了眼睛。
沈清禾也停下來,沒有催。
過了片刻,他開口:“你學過醫?”
“學過一點。”
“甚麼地方學的。”
沈清禾頓了一下,說:“鄉野時候跟一個老大夫學的,他說用不上,我偏要學。”
這話說的是真的,前世她在鄉野那十六年,村裡有個老大夫,她跟著學了幾年,不精,但夠用。謝厭舟沒有追問,只是“嗯”了一聲,把頭往後靠了靠,眼睛還閉著。
沈清禾盯著他臉上那道血跡,剛才戰場上濺上去的,他沒有擦,到現在還在,月光把那道顏色打得很深。她往旁邊看了看,蹲下去,從地上撿了片寬葉子,走回來,把那道血跡擦過去,沒有解釋,就是擦了。
謝厭舟睜開眼睛,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沈清禾把葉子扔掉,站直:“能走了嗎。”
“可以。”
兩人繼續往前,走了不到半里,聽見莫離那邊的動靜,高虎在樹後頭吹了一聲口哨,沈清禾回了一聲,兩隊人匯合。莫離看見謝厭舟走路的姿勢,眉頭皺了一下,往沈清禾這邊看。
沈清禾低聲說了兩個字:“舊傷。”
莫離點頭,不再問。
回程的馬車重新套好,謝厭舟上車之前,沈清禾把隨身帶的那個小瓷瓶遞過去。
“止痛的,先用著。”
謝厭舟接過去,看了一眼,沒有問這是甚麼,直接收進袖子裡,上了車。
沈清禾站在馬車旁邊,秋桃湊過來,壓聲問:“小姐,王爺他……”
“沒事。”
“可是他臉色——”
“沒事。”沈清禾重複了一遍,“上車。”
秋桃閉嘴,跟著上去。
馬車走在回城的官道上,兩輛車隔著一段距離,謝厭舟那輛走在前頭。沈清禾靠在車廂壁上,手裡還握著那把短劍,劍還沒有擦,刃上有凝固的痕跡。她把劍平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會兒。
今夜謝厭舟那幾劍,她看見了全程。
那不是江湖把式,也不是尋常武將的路數,那種劍法,乾淨,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劍都奔著要害去,像是專門練過殺人的,而不是打架。他到底是甚麼人,還有多少東西藏著。
她想到他舊傷發作時靠在石壁上的樣子,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不是刻意收起來的東西,就那麼一瞬,他閉著眼睛,整個人像是把那股撐著的勁兒放開了一道縫。
然後他睜開眼,又是那副樣子,甚麼都沒有。
沈清禾把劍收起來,把車簾壓了壓。
等到了,還有很多事要談。
但現在不急。
馬車進城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了一點白,不亮,就是比純黑要淡一點點。
王府的門開著,是內院的人提前候著,見馬車進來,沒有人大聲通報,所有人都壓著聲音。
謝厭舟從馬車上下來,步子比進城前穩了些,那瓶藥見了效。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清禾一眼。
“今晚的事,你沒有受傷?”
“肩膀劃了一道,沒傷到肉。”
謝厭舟點頭,沒有再說甚麼,轉身往主院方向走。
走出去五步,他開口,沒有回頭:“那個布帶。”
沈清禾愣了一下。
“回頭還你。”
他說完,沒有等她的回答,直接往前走了。
沈清禾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廊道轉角,手邊的秋桃已經困得眼睛快睜不開了,小聲嘀咕了一句:“王爺說甚麼……”
“沒說甚麼。”沈清禾轉身,往清霜院走,“回去睡。”
秋桃跟上去,打了個哈欠,沒再問。
夜風還涼著,沈清禾走了兩步,把披風裹緊了一點。
她想起他靠著石壁的那一刻,想起他把那瓶藥收進袖子,不問是甚麼,也不問她為甚麼帶著,就這麼收下了。
這個人,信任一件事的時候,不說。
她也不說。
也不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