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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結交

2026-05-08 作者:NAKO

霍婉寧攥著帕子的手越來越緊,指節都泛了白,那塊軟綢子好像要被她的手指掐出印子來。她一直垂著頭,盯著帕子邊角那朵快褪色的蘭花,屋裡靜悄悄的,靜得讓人有點發慌。沈清禾也沒催,就那麼站在床頭不遠的地方,像是陪著,又像在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有一炷香吧,也可能更長。霍婉寧才抬起眼,嗓子有點啞,聲音聽著乾巴巴的:“你剛說的查賬……具體是哪筆賬?”

“就雲錦閣下頭那些分號,貨品進出得從州府過一道手續,賬是掛在採買單子上的。”沈清禾的聲音低低的,幾乎貼著喉嚨眼出來,“裡頭有對不上的地方,我順著線頭理,理來理去……最後摸到了長安侯府一個小管事頭上。”

霍婉寧眼神猛地一沉,喉嚨動了動:“長安侯府?”

“嗯。”

“顧長淵……”霍婉寧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帶著刺,“肯定又是沈若柔在後頭搗的鬼。”

沈清禾沒接話,算是預設了。

霍婉寧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她身子往後一倒,重重靠回床柱上,順手把臉頰邊散下來的碎髮胡亂撥到耳後。“她可真行。我爹還在工部坐著呢,她這麼算計我,不就是想打我們霍家的臉?”

“她打的不光是臉。”

霍婉寧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但凡跟我走得近點的,她都想踩一腳。”沈清禾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一條縫。外頭的風立刻鑽了進來,燭火猛晃了幾下,牆上的影子也跟著亂搖。“婉寧姐,我今天過來,不單是為了給你提個醒。”

霍婉寧依舊靠著,目光跟著沈清禾的身影轉,安靜地等她說下去。

“想請你……幫我個忙。”

“甚麼忙?”

“工部這幾年修修補補那些工程的賬本,你能不能想法子,幫我看看?”

這話一出來,屋裡的空氣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霍婉寧盯著她,眼神像刀子:“你要查的,根本不是顧長淵,是不是?”

沈清禾背對著她,沒吭聲。

霍婉寧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好一陣,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果然如此”的意味,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要查的,是沈文元。”

沈清禾抬手把窗子合上,轉身走回來,在床沿坐下:“那幾筆有問題的賬,倒回去查,倒騰到工部一筆修繕款上。賬面撥出去的錢,和實際花掉的數,差了不少。當年簽字的是沈文元手底下的人,那時候,他正好管著這攤子事。”

霍婉寧安靜地聽著,沒插話。

“而賬面上能對得上的那部分錢,最後……都進了長安侯府的私庫。”

霍婉寧慢慢坐直了身子,臉色凝重起來:“你是說,沈文元和顧長淵勾著,在工部的賬上動手腳?”

“現在沒實打實的證據,所以才要查清楚。”

霍婉寧沉默了很久,久到燭芯又“噼啪”響了一下,她才開口,聲音很輕:“清禾,你現在把這些告訴我,就不怕我轉頭告訴我爹?”

“不怕。”

“為甚麼?”

沈清禾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踏實:“霍大人是甚麼性子,你比我更清楚。”

霍婉寧抿了抿唇,不問了。她在工部衙門的後院長大,甚麼賬是清白的,甚麼賬底下藏著貓膩,她從小看到大,心裡有本賬。

“要多快給你?”

“當然是越快越好,但也不用急在這兩天。”沈清禾站起身,“婉寧姐,你幫我查這筆賬,不單是幫我。”

霍婉寧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被角的手:“我知道。”

“她們把你逼到這個份上,你手裡得有點實在的東西,才能把場子找回來。”

霍婉寧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錦被上的繡線,還是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語氣是少有的認真,甚至帶著點執拗:“清禾,我問你句實話。”

“你問。”

“你提前知道我會有這一遭,賬的事也早就在查了……你其實早就知道沈若柔要對我下手,對不對?”

沈清禾沒立刻回答。

霍婉寧抬起眼,直直地看著她,目光坦坦蕩蕩,沒有半點遮掩:“你不用瞞我,我不怪你。”

“是聽到點風聲。”沈清禾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可有些事,說太早反而壞事。”

霍婉寧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行。”她重新滑進被子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聲音聽著還是沒甚麼力氣,“你讓我喘口氣,緩兩天。等我出了這屋子,馬上去辦。”

沈清禾轉身朝外走,手剛搭上門,身後傳來霍婉寧的聲音。

“清禾。”

沈清禾停下,沒回頭。

“這回,我不會再幹等著別人來救了。”

沈清禾從霍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靜得嚇人。

秋桃提著燈籠等在馬車邊上,凍得直跺腳,見她出來,趕緊小跑著迎上去,壓低聲音問:“小姐,怎麼樣……成了嗎?”

沈清禾踩著腳凳上了車,沒應聲。秋桃跟著鑽進車廂,見她靠著車壁閉著眼睛,也不敢多問,只悄悄把暖手的小銅爐推到她手邊。沈清禾接過來,抱在手裡,依舊沉默著。

她知道霍婉寧這人,答應了的事就一定會做。認識這麼多年了,她甚麼脾氣自己清楚,不是說了不算的人。可現在最麻煩的還不是查賬,是沈若柔那邊。

外頭那些話早就傳開了,就算以後能證明信是假的,霍婉寧被關在家裡這些天,名聲早就壞了。

要想把這攤子爛事徹底翻過來,關鍵還在那些假信上。信是假的,字是模仿的,動筆的那個林書玉也是被人花錢僱的。只有證明字是仿的,再把林書玉被收買的事坐實,這局死棋才算真的活了。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下,沈清禾下車,一抬頭就看見書房窗子裡還透著光。她穿過垂花門,沒回自己院子,腳下一轉,朝著書房去了。莫離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見她過來,眼皮抬了抬,朝書房方向努了努下巴。

沈清禾推門進去。

謝厭舟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攤著一張紙,見她進來,抬眼掃了她一下:“霍婉寧那兒,說通了?”

“說通了。”沈清禾在他對面坐下,“她答應幫我查工部的賬。”

謝厭舟放下手裡的紙,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工部的賬。”

“沈文元當年經手的一筆修繕款,賬面和實際用度對不上,缺口不小,最後那錢流進了長安侯府。”沈清禾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這筆賬,上輩子我沒挖出來,這輩子……想試試看。”

謝厭舟沒立刻接話,目光落在紙上,又好像沒在看。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平平穩穩的:“霍尚書是個聰明人,他女兒替你查賬,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

“他一定會插手。”

“我要的,就是他插手。”沈清禾把暖手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沈文元在戶部,顧長淵在長安侯府,兩個人纏在一塊兒,光靠我們,動不了那本賬。霍尚書在工部經營了這麼多年,有他的人出面,拿到的東西才夠分量。”

謝厭舟看著她,沒說話。

“再說了,”沈清禾接著道,語氣沒甚麼起伏,“霍婉寧出了這事,霍尚書心裡本來就憋著火,沒地方撒。我給他遞個梯子,他知道該怎麼做。”

謝厭舟重新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又放下:“那些假信,你打算怎麼弄?”

“找幾個懂筆跡的行家,拿著霍婉寧平時寫的字,一個字一個字比對,總能找出破綻。”沈清禾說,聲音很穩,“字形能模仿,可下筆的力道、收筆的角度、連筆的習慣,這些長年累月積下來的東西,短時間學不像。”

“這樣的人,你能找到?”

“得請王爺幫個忙。”

謝厭舟抬眼看她,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王府從前的舊人裡,有在禮部當過差的,見過不少各家女眷的筆墨,辨別字跡這種事,他們比我在行。”沈清禾重新拿起手爐,掌心貼著那點溫熱的銅壁,“給我三天時間。”

謝厭舟沒再多說,把桌上那張紙摺好,推到一邊,提高聲音叫了句:“莫離。”

門外立刻應了一聲。

“把府裡懂鑑別字跡的人,列個單子,明天給王妃送過去。”

“是。”

書房裡又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謝厭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霍婉寧這個人,信得過?”

“比大多數人靠得住。”沈清禾回答得乾脆,甚至帶著點斬釘截鐵的味道,“她這回吃了大虧,肯定會拼盡全力。”

“你倒是直來直去。”

“跟王爺繞彎子,沒甚麼意思。”

謝厭舟垂下眼,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沈清禾起身準備走,手剛搭上門,謝厭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

“那個林書玉,我派人去查了。”

沈清禾腳步一頓,沒回頭。

“他三天前才進的京,住在南城一家小客棧裡,說自己是個趕考的舉子,可這幾天的花銷……不像個尋常窮書生能負擔的。”

“花了多少?”

“五六天功夫,七八兩銀子出去了。”

沈清禾在心裡盤算了一下。七八兩銀子,說多不算多,可說少也不少。一個借錢上京、指望著考取功名的窮秀才,這麼花錢,確實有點扎眼。

“讓人盯緊點,”她聲音沉了沉,帶著點冷意,“等他再動的時候,我們再動手。”

“你覺得他還會動?”

“他收了別人的錢,這齣戲就還沒唱完。”沈清禾轉過身,看著謝厭舟,燭光在她眼睛裡跳動,“沈若柔不會只讓他寫幾封信就收手。她得讓這個人‘恰巧’出現在霍府附近,再‘恰巧’被人撞見,那些閒話才能變成板上釘釘的‘事實’。”

謝厭舟放下茶杯,沒說話。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沈清禾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轉身出了書房。

廊下的風有點大,吹得燈籠直晃,地上的影子也跟著亂晃。她慢慢地往自己院子走,手裡的暖爐已經不怎麼熱了,她也沒讓秋桃換,就這麼握在手裡,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天。

她得拿到那些假信,得找到懂筆跡的行家,得等霍婉寧查出賬目,還得等林書玉在“合適”的時候冒頭。每一步都得走準,錯一步,霍婉寧可能就真的完了。

兩天後,霍婉寧派人送來一個布筒。不是甚麼正式的拜帖,就是個普通的布卷子,用灰布包著。秋桃接過去的時候,還以為是雲錦閣送來的新料子樣子。沈清禾開啟一看,是三頁密密麻麻手抄的賬。

紙上記得密密麻麻,左邊是工部修繕款項的賬面支出,右邊是另一份記錄,兩邊的數字好多都對不上,幾處特別扎眼的地方,還用蠅頭小字加了批註。

“嘉寧七年正月,修南城的庫房,批了一千二百兩,實際用了八百四十多兩,剩下的錢……不知道去哪兒了。”

“嘉寧八年三月,修城南的官道,批了三千兩,實際花了兩千一百兩,剩下的……看附頁。”

附頁上只有一行小字,擠在角落裡:“說是還之前墊付的錢,收錢的是:侯府。”

沈清禾把紙放在一邊,又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霍婉寧查的,不止她要的那一筆,連帶著前兩年的也一併查了送過來。不知道是順手查到的,還是特意多查了給她。

秋桃湊過來,看著那些數字,眉頭擰成個疙瘩:“小姐,這些對不上的賬,難道是……”

“是沈文元把工部的公款,一點一點挪給了長安侯府。”沈清禾把紙重新卷好,卷得緊緊的,“說甚麼‘墊付款’,不過是給長安侯府填補虧空找的藉口。”

秋桃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壓低了:“這、這不是貪……”

“是沈文元拿公家的錢,去填顧家的窟窿。”沈清禾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

“那這事……能直接告上去嗎?”

“光憑這點東西,還差得遠。”沈清禾把卷軸收好,放進抽屜裡,“但拿來敲打敲打人,已經夠用了。”

她起身回到書桌邊,提筆寫了封簡短的回信,摺好遞給秋桃:“送到霍府去,就說賬目我收到了,辛苦她。”

秋桃接過信,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臉上帶著點困惑:“小姐,霍小姐現在……還被關著呢吧?”

“嗯。”

“那她是怎麼把東西送出來的?”

沈清禾放下筆,語氣還是那麼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真想送,總有法子。”

秋桃想了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問,拿著信出去了。

沈清禾重新拉開抽屜,拿出那捲紙,展開。她的目光落在“去向不明”那幾個字上,看了很久,久到燭臺上的蠟油都積了一小灘。

還差最後一塊拼圖,才能把這局徹底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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