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在頭天夜裡散出去的。
到第二天卯時,各府的丫鬟婆子已經把話傳了個遍。
“聽說鎮南王妃在回門宴上對著王府長輩說話沒輕沒重,連個規矩都不懂。”
“還不止,自己把嫁妝銀子拿出來開鋪子,行商?王妃行商,這話說出去,謝家列祖列宗臉往哪擱。”
“鄉野出來的,到底不一樣……”
這話傳進沈若柔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半靠在榻上,顧長淵坐在旁邊,替她捋著散落的頭髮,動作很輕,怕碰到背上的傷處。
“訊息散得差不多了。”顧長淵低聲道。
沈若柔沒說話,只是把手邊的茶盞轉了一圈,她趴了三天,這三天裡把能想的事都想清楚了,沈季的死,先擱著,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沈清禾在京城貴婦圈裡剛立起來的那點名頭,一點點剝掉。
殺人不用刀。
讓她在那些夫人眼裡變成一個沒教養、沒規矩、帶著銅臭的鄉野女人,比甚麼都管用。
“等著。”沈若柔開口,聲音有點啞。
顧長淵停下手:“等甚麼?”
“等她坐不住。”
顧長淵皺眉:“你怎麼知道她會坐不住?”
沈若柔沒有回答。她知道,前世沈清禾最在乎甚麼。
名聲,和母親。
如今母親保住了,那就從名聲下手。
沈清禾是在雲錦閣對賬的時候聽到訊息的。
錢掌櫃吞吞吐吐,把外頭傳的話說了個大概,末了壓低聲音:“王妃,這……是長安侯府那邊放出去的,我尋摸著,八九不離十。”
沈清禾把手裡的賬本翻了一頁,沒抬頭:“掌櫃的,今日下午有沒有空檔?”
錢掌櫃愣了一下:“有,巳時到未時,進貨的還沒來。”
“好。”沈清禾放下賬本,“備帖,今日午後,在雲錦閣設一場賞絲宴,邀陳夫人、方夫人、還有臨安侯夫人,一共請十二位。”
錢掌櫃聽完,慢慢回過神來,壓著聲音問:“王妃,帖子……現在送,能來人嗎?”
“能來。”
沈清禾站起身,往裡間走,腳步不緊不慢:“你去備茶,把上回江南新到的那批棉蠶絲擺出來,不用多,選三塊花色新的,掛著就行。”
她邊走邊說:“告訴秋桃,把我那套月白色的來換,首飾不要多,就一支簪子。”
錢掌櫃愣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有一瞬沒動,半晌,他低著頭去備茶了。帖子是秋桃親自送出去的,一圈跑下來,走了不到一個時辰。
十二位夫人,來了十一個,沒來的那位,是沈文元一派的舊親,原本也沒指望她。
雲錦閣二樓被臨時佈置了一番,不算隆重,但處處透著講究,茶是現泡的,點心是現做的,那幾塊棉蠶絲掛在架子上,透著光,顏色柔和。
幾位夫人落座,互相看了看,面色各異,臨安侯夫人年紀最長,是帶著幾分看熱鬧的心思來的,進門就掃了一眼,見沈清禾站在當中,朝她們行禮,禮數週全,不多不少,侯夫人眼神動了動。
方夫人偏著頭,壓聲問旁邊的陳夫人:“你覺得……外頭傳的那些?”
陳夫人輕輕搖了下頭,沒說話,沈清禾把人迎進來,一桌一桌說話,聲音不高,卻清晰,挨個問了各府的近況,說到臨安侯府近來在議的一門親事,用詞得體,不失禮,也不諂媚。
臨安侯夫人坐直了一些,她在京城見過太多端著架子的王妃,也見過刻意奉承的,沈清禾這個人,兩樣都不是。
“王妃這地方,倒是佈置得用心。”她掃了一眼那幾塊棉蠶絲。
“夫人喜歡,回頭讓掌櫃給您留一塊。”沈清禾說,“這批是新到的,顏色實,不容易褪,做秋日的裡衣最合適。”
說的是裡衣,不是面料,話裡隱著的是她懂布料、懂用途、懂各家夫人的習慣。
臨安侯夫人低頭看了看,沒再說話,但手指壓著那塊布摩挲了兩下。方夫人側過身,低聲問沈清禾:“王妃,今日這場……是因為外頭傳的那些話?”
沈清禾笑了笑:“夫人,我開這鋪子,是因為喜歡。”她停了一下,“至於外頭傳甚麼,我管不著,也沒甚麼好管的。”
方夫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禾沒有追,轉身去招呼旁邊的客人了。
這場宴從巳時開到未時,散席的時候,有人留下來單獨看了那批新絲,有人問了成為會員的事,有人甚麼都沒問,只是臨走時對沈清禾點了個頭。
點頭的是臨安侯夫人。她出門的時候,對著跟來的婆子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偏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沒教養?我瞧著比那些從小教規矩的,還要穩當。”
這話當天就往外傳了,沈若柔是晚間才聽到這句話的。
顧長淵坐在她旁邊,把臨安侯夫人的話轉述完,收了聲,屋子裡沒甚麼別的聲音。沈若柔把手邊的茶盞拿起來,又放下去。
“臨安侯夫人。”她慢慢開口。
“她一向不偏幫哪邊,這次開了口,怕是……”顧長淵皺眉,“若柔,這事有點棘手。”
“知道了。”
沈若柔的聲音平靜得很,顧長淵沒從她臉上讀出甚麼來。
“那怎麼辦?”
“換一招。”
顧長淵眼神一動:“你想好了?”
沈若柔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重新靠回引枕上,閉上眼睛,手指慢慢轉著腕上的鐲子。
換一招。
名聲這條路,沈清禾堵得太快,用一場宴席直接把口子給堵上了,臨安侯夫人那句話一出,跟風的人都要掂量一下。那就不打名聲,打別的。她開啟眼睛,盯著頭頂。
“去查,沈清禾那幾個分店,備貨的銀子從哪來的,有沒有走過府外的賬。”
顧長淵不明就裡:“查這個做甚麼?”
“她開鋪子的銀子,是謝厭舟出的,還是她自己的嫁妝?”沈若柔的聲音輕描淡寫,“若是謝厭舟出的,那好,不說甚麼。若是她自己貼進去的,那就是鎮南王妃拿嫁妝替外人填窟窿。”
顧長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讓謝厭舟那邊起疑?”
“不是起疑。”沈若柔撐起身子,微微側過頭,“是讓謝厭舟看清楚,他這位王妃,到底把多少心思花在王府上頭,又把多少心思花在外頭。”她停了一下:“一個男人,不管多冷,都不願意自己的東西被外人隨便動。”
顧長淵皺眉:“沈清禾跟謝厭舟……那兩個人,真的只是面上客氣?”
沈若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也不確定。但她知道,只要這顆釘子扎進去,就算只有一分,也夠用。
鎮南王府,書房。
謝厭舟坐在案後,面前擺著沈清禾送來的一份賬目。賬目很細,雲錦閣今日的賞絲宴,花了多少,收了多少,哪幾位夫人當場成了會員,哪幾位改了主意。最後一行,是沈清禾的字,寫的是:臨安侯夫人與方夫人,可用。莫離站在旁邊,等著。
“今日的事,她自己安排的?”謝厭舟沒抬頭。
“是,王妃沒有知會任何人,從上午定下來,到下午散席,整件事沒過兩個時辰。”
謝厭舟把賬目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放回去。
“外頭那些話,是沈若柔放的?”
“查到了兩個源頭,都出自長安侯府方向。”莫離頓了一下,“但沈若柔那邊,暫時還沒有後續動作。”
謝厭舟把賬目壓在旁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沈若柔這次出手太快,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堵不住了。”他放下茶盞,“但她不會這麼算了。”
“王爺的意思是……”
“等著,她下一招,會衝著我來。”
莫離沉默了一下:“那要不要提前……”
“不用。”謝厭舟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讓她來。”
他站起身,把那份賬目折起來,收進袖中。
“倒是會借勢。”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說不清是甚麼意思。
莫離沒敢接話,謝厭舟往外走,走到門邊,停了一步,沒回頭:“清霜院那邊,最近可有人往裡遞東西?”
“暫時沒有。”
“盯著。”
他邁出去了。
廊下風涼,夜色已經壓下來,沈清禾回到清霜院的時候,秋桃端著熱茶迎上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意。
“小姐,今天那幾位夫人走的時候,說的話可好聽了,尤其是臨安侯夫人——”
“我知道。”沈清禾接過茶,坐下,“臨安侯夫人那句話,是她自己想說的,不是我引的。”
秋桃一愣:“有區別嗎?”
“有區別。”沈清禾喝了口茶,“她自己說出口的,比我引著她說的,分量重十倍。”
秋桃想了想,點了點頭。
沈清禾把茶盞放下,靠進椅背裡,盯著桌面。她今天那場宴,是主動接招,但不是終點。沈若柔被堵住這一招,下一步會怎麼走?她想了一會兒,拿起旁邊的賬本,翻到空白處,提筆寫了兩行字,停下來,又劃掉。
不對。
沈若柔要是真的換一個方向,從她和謝厭舟之間下手,那才是難處理的。外頭的流言,一場宴席就能壓下去。謝厭舟那邊,她一直沒摸透這個人有幾分真的信她,幾分是算計。她把筆放下,把那兩行字蓋住,閉上眼睛。
等沈若柔出手,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