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和春桃被關在郊外莊子地牢裡,前後不過兩個時辰,就甚麼都招了。
沈清禾坐在地牢外的小廳裡,聽莫離唸完口供,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備車。”
秋桃小聲問:“小姐,咱們去哪兒?”
“進宮。”
秋桃愣了一下,沒敢再問。
謝厭舟站在廊下,見她出來,隨口道:“帶夠人了嗎?”
“夠了。”沈清禾頓了一下,“王爺不必送,我自己去。”
“我沒說要送。”他把一枚令牌擱在她掌心,“宮門那邊,你用得上。”
沈清禾低頭看了看,這是謝厭舟的腰牌,可以直接進後宮西側門,省去層層通報,她把腰牌握緊,甚麼都沒說,轉身上了馬車。
太后寢宮,慈安殿。
沈清禾跪在地上,身後兩側,張嬤嬤和春桃跪著,手腕都綁著。殿內沒甚麼人,太后身邊只有兩個貼身宮女,簾子放著,光線昏黃。
太后聽完沈清禾說的,久久沒有開口。春桃已經哭成一團,斷斷續續在補充細節,鶴頂紅、茶盞、幾月幾日、誰開啟的門。張嬤嬤低著頭,嘴唇抿緊,不說話。
“張嬤嬤。”沈清禾轉頭看她,“你還有甚麼要瞞的?”
張嬤嬤脖子僵了一下。沈清禾沒再追她,轉回去看著地面,等太后的話。太后開口了,聲音很平:“宣沈若柔進宮。”
沈若柔來得很快,她進殿時還是一副得體的模樣,步子穩,頭髮梳得整齊,唇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直到她看見地上跪著的張嬤嬤和春桃,腳步踉蹌了一下,隨即恢復。
“臣婦見過太后。”她跪下行禮,聲音裡聽不出甚麼破綻。
太后沒叫她平身,直接道:“你知道哀家為何宣你來嗎?”
“臣婦不知。”沈清禾在旁邊,低著頭,沒有看她。
太后把竹筒口供和暗衛的證詞都擺到案上,也不說話,只是看著沈若柔。沈若柔的目光掃過那兩樣東西,落了一下,又移開。
“太后,臣婦委屈。”她開口,語氣沉著,“這竹筒的來歷,臣婦不知,張嬤嬤春桃不過是下人,下人的話,豈能當真?”
“那這個呢?”太后把暗衛的證詞往前推了推。
沈若柔沉默了一息:“太后,姐姐一向與臣婦不睦,這些證詞……”
“不睦。”太后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說不上來,“你給陸氏下的是鶴頂紅,你說這叫不睦?”
沈若柔沒有接話。
春桃突然抬起頭,哭著喊:“二小姐,您就認了吧,奴婢甚麼都說了,您就認了——”
張嬤嬤猛地側過身,狠狠瞪了她一眼。
春桃哭聲一頓,縮了一下,但沒停,反而哭得更大聲:“太后明鑑,是二小姐讓奴婢把鶴頂紅放進夫人茶裡的,奴婢也是被逼的……”
殿內靜了一刻,太后的臉色變了。
沈若柔的手在袖子裡攥緊,卻依然跪得筆直,低著頭,一聲不吭。
沈家人是半個時辰後趕到的,沈文元、沈凌、沈雲風全來了,進殿跪了一地。
沈凌第一個開口:“太后,若柔年紀小,一時糊塗,還望太后念在她是初犯,開恩——”
沈雲風接著道:“姐妹之間,哪有甚麼大仇大怨,不過是爭了幾句閒氣,哪裡就……”
“爭閒氣。”沈清禾忽然抬起頭,聲音平靜,“我母親喝的是鶴頂紅,叫爭閒氣?”
沈雲風噎了一下。
沈凌盯著她,壓低聲音:“你——”
“沈凌。”太后的聲音打斷了他,不重,卻把殿裡所有的聲音都壓住了,“現在是在哀家宮裡,還是你們府上?”
沈凌立刻閉了嘴,低下頭。
沈文元一直沒開口,跪著,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等太后發話。
最終,太后沒有判死刑。
“念其年幼,且系初犯,免去極刑,重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五十大板,打完能不能走出去都是問題。
沈若柔跪在那裡,臉色已經沒了血色,嘴唇動了動,甚麼都沒說。
沈清禾聽完,行了禮,退出去。
廊下風大,秋桃跟在她後面,小心翼翼地湊近:“小姐……”
“等著。”沈清禾說。
宮門外,沈家幾人出來,沈凌和沈雲風走在前頭,步子又快又重。
沈凌先開口,沒壓著聲音:“這叫甚麼事,自家姐妹,非要鬧到宮裡來——”
沈雲風接道:“連親妹妹都下這種手,她這心,我是真看不懂。”
沈清禾站在馬車旁,聽得一清二楚,沒有回頭。
“親妹妹。”她輕聲把這兩個字咬了一遍,“我母親差點沒命,是親妹妹乾的,我不能進宮,只能等著被親妹妹毒死,這才叫一家人,是嗎?”
沈凌臉一紅,剛要開口。
“夠了。”是沈文元的聲音,沉的,往下壓著。
“在宮門口,你們想做甚麼?”他掃了兩個兒子一眼,“太后殿上,是誰不對,你們心裡沒數?丟的是沈家的臉,不是別人的。”
沈凌閉了嘴,沈雲風也低下頭。沈文元沒有看沈清禾,掀開馬車簾子,上去了。
馬車走遠了。
秋桃站在沈清禾旁邊,小聲嘀咕:“沈家那幾位,嘴上罵得厲害,結果還是沈大人把他們攔住了。”
沈清禾沒說話,上了車。
三日後。
張嬤嬤死了。
在莊子裡,寅時,發現時已經斷氣,脖子上有勒痕。
春桃是當天傍晚,從莊子後院的井裡撈出來的。
莫離來回稟的時候,沈清禾正在對賬,聽完放下筆,問:“莊子裡的人,是誰安排的?”
“是咱們王府的人,昨夜沒有人出入莊子,外面的門閂是從裡面鎖的。”莫離停頓了一下,“但莊子西側的矮牆,有新的抓痕。”
沈清禾低頭,看著賬本的某一行,沒動。
“知道了。”
莫離沒走,又道:“王妃,張嬤嬤的口供,原本是要留著做人證的……”
“我知道。”
沈清禾把賬本合上,坐在那裡,沒說話。
她早就料到沈若柔會這麼做。
這個穿越來的人,心狠起來,和前世比,沒有半點長進,反而更快了。
她坐了一會兒,開口:“莫離,替我擬一份帖子,送去顧大夫那邊,請他來一趟。”
莫離應聲退下。
秋桃在門口,低聲問:“小姐,現在怎麼辦?”
沈清禾抬起頭,看向窗外。
“張嬤嬤和春桃的死,要查清楚,誰動的手,怎麼進去的,一條都不能少。”她頓了一下,“查完,留著。”
“留著?”
“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