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從城郊莊子回來,沈清禾將竹筒收在了妝奩最底層的暗格裡。
柳姨娘的口供是一張底牌,要適當的時機出手。
接下來幾日,鎮南王府裡一切照舊,謝厭舟白日裡坐著輪椅在前院處理政務,偶爾有幾位舊日部將前來拜會,態度恭敬卻帶著幾分憐憫。
她管著王府內宅,將庶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每日與謝厭舟相處,做好“合格王妃”的樣子。
兩人之間維持著那夜定下的默契,彼此不逾矩,誰也沒有打破那條分界線。
直到那一夜。
沈清禾夜裡睡得淺,約三更時分,隱約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從廊下經過。
那腳步聲很輕,落地時幾乎無聲,是受過專門訓練的人。
沈清禾起身,披上外衫,悄悄推開門縫往外瞧。
廊下沒有人,只有夜風將燈籠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那個方向,是謝厭舟書房的方向。
沈清禾在門口站了片刻,到底沒忍住,悄悄跟了過去。
書房燈亮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燭光。沈清禾貼著牆站定,正要往裡看,卻忽然愣住了。
那扇本該是書架的牆,此刻開了一道縫。
是暗門。
沈清禾屏住呼吸,朝那暗門方向移了兩步,透過門縫,瞧見了她絕沒有料想到的一幕。
密室不大,四壁懸著兵器圖譜,中間擺著一張沙盤,沙盤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旗,是京城及周邊的地形佈防。
而謝厭舟,正站在沙盤前站著。
筆直地站著,雙腿穩如磐石,哪裡有半分“廢人”的模樣?他手持一支細長的竹籤,指著沙盤上的某處,低聲與旁邊幾個黑衣人交代著甚麼,聲音壓得極低,沈清禾只聽見隻言片語,卻足以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沒有出聲,悄悄退了回去。
腳下一滑,踢到廊下襬著的一個銅香爐,“哐”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密室裡的聲音瞬間停了。
沈清禾站在原地,沒有躲。
片刻後,那道暗門無聲地開啟,謝厭舟走了出來。
他步伐沉穩,眼神銳利如刀,落在沈清禾臉上,帶著審視與危險:“看見了?”
“看見了。”沈清禾平靜地回答,與他對視,“王爺腿腳不錯。”
謝厭舟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密室裡的幾人退下,然後轉身走回書房,在椅子上坐下:“進來說話。”
沈清禾跟了進去,在對面坐下,神色沒甚麼異樣。
謝厭舟盯著她許久,開口:“你不怕?”
“怕甚麼?”沈清禾反問,“王爺若是要殺人滅口,不必繞這麼大的圈子。”
謝厭舟輕輕叩了叩桌面,半晌才開口:“既然撞見了,那就沒甚麼好瞞的。”
他的語氣平靜:“先帝駕崩那年,留有遺詔,傳位於鎮南王,也就是我父王。當今聖上,是篡位。”
沈清禾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遺詔被截下,父王被派去邊關迎敵,戰死沙場。”謝厭舟的聲音沒有起伏,“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鎮南王府說一句話。”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我那時尚在邊關,帶兵回京奔喪,途中遭人伏擊,重傷。”他抬起手,指了指左肩,“這裡,差點穿透心肺。能活下來,不過是因為隨行的軍醫拼了命。”
“後來為了活命,為了給父王留一條血脈,我對外放出訊息,說傷及脊骨,雙腿廢了,命不久矣。”謝厭舟抬眼看她,“死人和廢人,對皇帝來說,都不是威脅。”
沈清禾沉默片刻,輕聲道:“所以王爺這些年,一直在等。”
“等時機。”謝厭舟語氣平靜,“父王在軍中經營多年,舊部雖已分散,但並未散乾淨。只要我還活著,那道遺詔的事,早晚會有人記得。”
他說完這些,重新看向沈清禾:“你知道了這些,打算怎麼辦?”
沈清禾在心想,前世謝厭舟戴著面具攻破皇城,那時滿京城無一人認出他,說明他的佈局極深,手段極穩。
她開口,語氣平穩,一字一頓:“王爺,我想幫你。”
謝厭舟眸光微動。
“不是因為我有甚麼家國情懷,”沈清禾很坦誠,“我只是覺得,若王爺大事成了,我有些事也好辦。我母親被人下毒,沈若柔和顧長淵的事,若只靠一紙口供,頂多傷他們一時,傷不了根本。可若王爺登了位,這些事的份量便不一樣了。”
她停了一下,繼續道:“我的條件有兩個。其一,王爺登基之後,允我和離,還我自由之身。其二,護我母親周全,不讓她再受沈家人的算計。”
謝厭舟靜靜聽著,直到她說完:“就這兩條?”
“就這兩條。”
“你不要封號,不要權勢,不要榮華?”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意味,“尋常女子,少有不要這些的。”
“我只要自己和母親平安。”沈清禾平靜道,“其他的,我自己掙得來。”
謝厭舟盯著她,又是一段沉默。
燭火在燈盞裡輕輕跳了一跳,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深邃,眼神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沈清禾看不真切。
“你說幫我,”他開口,“你能幫甚麼?”
“王爺府中養著死士,布著暗棋,謀的是大局,可大局之外,有些細處,未必是王爺擅長的。”沈清禾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比如沈家。父親是戶部侍郎,手裡掌著銀錢賬目,若是有人細查,他那些見不得光的賬能壓垮戶部半邊。再比如顧長淵,長安侯府在京中的人脈我熟悉,他借了哪些人的錢,欠了哪些人的人情,我一清二楚。”
她放下茶盞,與謝厭舟對視:“王爺謀大事,不會嫌多一條內線的。”
謝厭舟沉默了良久,輕笑一聲。
那笑意突然,又瞬間消失,像是被他壓了回去:“沈清禾,你比我以為的,要有意思得多。”
“王爺謬讚。”
“好。”他抬眸,“條件我應了。你母親那邊,我會讓顧大夫每日備好解毒的藥方,秘密送過去,保她安然無虞。至於和離——”他頓了頓,“大事若成,我自會履約。”
沈清禾站起身,行了個禮:“多謝王爺。”
謝厭舟看著她,忽而想起甚麼:“你方才說你熟悉顧長淵的底細……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沈清禾淡淡一笑:“王爺有王爺的秘密,我有我的。彼此彼此。”
謝厭舟看了她片刻:“你回去歇著吧。往後這條路不好走,你若是後悔,現在說還來得及。”
“不後悔。”沈清禾轉身,走向門口,步伐平穩。
到了門檻處,她停下:“王爺,先帝的遺詔,你還留著?”
身後沉默了片刻,才傳來謝厭舟平靜的聲音:“留著。”
“那就夠了。”
沈清禾邁過門檻,走進夜色裡。
夜風吹來,涼意透過薄薄的外衫滲進面板,沈清禾卻沒有感到寒意,只覺得腦子格外清醒。
前世謝厭舟孤身成事,那一戰打得驚險慘烈,她知道他贏了,卻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代價。
今生,既然撞見了,選了這條路,那便不是孤注一擲,而是兩個人,一同走這條險路。
眼下最要緊的,是那竹筒裡的口供,等一個讓沈文元和沈若柔萬劫不復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