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搖曳,喜帳低垂。
沈清禾坐在床榻邊緣,透過薄薄的紅蓋頭,打量著這間佈置簡樸的新房。
與其說是新房,不如說更像是臨時起意佈置出來的屋子。除了必要的紅燭喜字,連尋常人家嫁娶時該有的喜慶擺設都少得可憐。
門外傳來嬤嬤催促的聲音:“王爺,該進去了,外頭還有不少人等著看熱鬧呢。”
沈清禾心中冷笑,看熱鬧?怕是等著看笑話才對。
整個京城誰不知道鎮南王府的小郡王雙腿殘廢?她這個新嫁娘,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個倒黴的守活寡之人罷了。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輪椅滾動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沈清禾透過蓋頭的縫隙,瞧見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推著輪椅緩緩靠近。
“都下去。”男子的聲音低沉冷冽。
“是。”外頭的嬤嬤和侍女紛紛退下。
房門關上的瞬間,沈清禾感覺到一股凌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利刃般鋒利,帶著審視與戒備。
她繼續端坐著,等待對方先開口。
“掀起來吧。”男子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性子。”
沈清禾微微一愣,這話說得倒是有幾分意思,彷彿他很瞭解自己似的。
她抬手掀開蓋頭,終於看清了這位傳說中命不久矣的夫君。
謝厭舟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面容俊朗卻又透著幾分凌厲之氣,一襲暗紅色喜服,卻穿出了幾分肅殺之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如淵,彷彿能看穿人心。
只是那雙腿……確實如傳聞所說,安靜地擺放在輪椅上,毫無生氣。
“看夠了?”謝厭舟冷冷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是不是在想,怎麼嫁了個殘廢?”
沈清禾收回目光,坦然道:“我在想,王爺的氣色比傳聞中好得多,看起來並非命不久矣的樣子。”
此話一出,謝厭舟眸光一凜:“你倒是膽子不小。”
“既然已經嫁進來了,總要看清楚自己的處境。”沈清禾不卑不亢地回道,“傳聞說王爺雙腿殘廢後,身體每況愈下,活不過三年。可我瞧著,王爺的面色紅潤,中氣十足,哪裡像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謝厭舟盯著她看了片刻,輕笑一聲:“聰明。”
他轉動輪椅,來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既然你看出來了,那我也不必裝了。不錯,我的身體很好,雙腿雖然殘廢,但並不影響其他,至於外界傳的那些,不過是我故意放出去的訊息罷了。”
沈清禾心中一動。果然這位並非表面上那麼簡單。
前世她嫁給顧長淵時,曾聽說過一些關於鎮南王府的傳聞。鎮南王戰死後,小郡王謝厭舟性情大變,變得陰鷙狠辣,還有人說,他其實並未殘廢,而是在裝瘋賣傻,圖謀不軌。
當時沈清禾只當是無稽之談,如今看來,倒有幾分可信。
“王爺為何要裝病?”她試探著問道。
謝厭舟抬眼看她,眼神深邃:“你覺得,一個雙腿殘廢、命不久矣的異姓王,和一個身體康健、手握兵權的異姓王,哪個更讓當今聖上放心?”
沈清禾恍然大悟。
鎮南王當年手握重兵,深受先帝信任,被封為異姓王,可在當朝聖上眼中,這樣的功臣恐怕更像是威脅。如今鎮南王戰死,小郡王謝厭舟若是身體康健,怕是早就被聖上找藉口削了爵位,甚至性命不保。
唯有裝成一個廢人,才能讓聖上放心,也才能保住鎮南王府最後的榮光。
“所以,王爺娶我,也是做戲給外人看的?”沈清禾問道。
“不全是。”謝厭舟放下茶杯,“我娶你,一來是因為當年父王與你外祖父有約在先;二來,我確實需要一個王妃,來應付那些想要監視鎮南王府的人。至於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禾臉上:“你主動提出嫁給我,想來也不是為了做甚麼賢妻良母。所以我們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想要甚麼?”
沈清禾沒想到謝厭舟如此直接,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
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謝厭舟:“我要鎮南王妃的身份,要這個府邸的管家權,要王爺在外人面前維護我的體面。作為交換,我可以幫王爺瞞過外界,做一個合格的鎮南王妃,不過問王爺的私事。”
“就這些?”謝厭舟挑眉。
“還有一點。”沈清禾認真道,“等王爺日後'死'了,我要一紙和離書,還我自由之身。”
謝厭舟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有意思。沈家那些人都說你是個從鄉野回來的土包子,不知禮數,不懂規矩。可我瞧著,你比京城那些所謂的名門閨秀聰明多了。”
“王爺過獎了。”沈清禾淡淡道,“我只是想活得明白些罷了。”
“好。”謝厭舟點頭,“那我們就說定了。從今往後,你是鎮南王妃,我是你名義上的夫君。你幫我演戲,我給你靠山。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成交。”沈清禾伸出手。
謝厭舟看著她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隨即伸手與她相握:“成交。”
兩人的手在空中握了一下,便各自鬆開。這一握,倒像是簽訂了某種契約。
謝厭舟轉動輪椅,準備離開:“時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外頭那些人估計還等著聽動靜,我讓人弄點聲響,免得他們起疑。”
“等等。”沈清禾叫住他,“王爺既然身體無恙,為何不睡床榻?這輪椅上怎麼睡得舒服?”
謝厭舟回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她:“你不怕我?”
“怕甚麼?”沈清禾反問,“怕王爺對我做甚麼?我們方才不是說好了互不干涉嗎?再說,王爺若真想對我做甚麼,我一個弱女子也反抗不了,不如坦然些。”
謝厭舟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你倒是想得開。”
他操控輪椅來到床邊,手臂一撐,竟然直接從輪椅上翻身上了床榻。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根本不像個雙腿殘廢之人。
沈清禾眼神一閃,卻沒有多說甚麼。
謝厭舟在床榻外側躺下,背對著她:“你睡裡側。這床夠大,各睡各的,互不相擾。”
沈清禾點點頭,脫了外衫,鑽進被窩,也背對著謝厭舟躺下。
兩人之間隔著大半個床榻的距離,彷彿中間畫了一道分界線。
紅燭燃盡,房間陷入黑暗。
外頭傳來嬤嬤們壓低的竊竊私語聲,還有刻意製造出的動靜。沈清禾聽著那些聲音,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這些人,還真是煞費苦心。
“沈清禾。”黑暗中,謝厭舟忽然開口。
“嗯?”
“你既然看出我沒病,想必也猜到了些甚麼。”謝厭舟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我不管你心裡打著甚麼算盤,但記住一點,鎮南王府的事,爛在肚子裡。若是讓我知道你洩露半個字……”
他沒有說完,但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沈清禾平靜道:“王爺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食言。再說,我的秘密也不少,彼此彼此。”
謝厭舟沒再說話。
房間重歸寂靜,只剩下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同床異夢,各懷心思。
這樁契約婚姻,就這樣在這個新婚夜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