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擺渡”發出那條警告之後,沒有第三條帖子,賬號就此沉寂,再重新整理已經查不到它的任何活躍記錄,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激起漣漪之後徹底沉下去,不見蹤影。
夭夭把那條“血脈動,則門感知”盯了很久,沒有說話。
青燈在旁邊悄悄把那個賬號的帖子截圖存檔,往後靠了靠,小聲道:“它知道我們在監控它,所以主動斷聯了?”
沒有人接這句話。
袁戟把那條警告再讀了一遍,把手邊那疊檔案往桌上一擱,道:“不管這個賬號是敵是友,它說的事情本身是真的——血脈接引器物,會觸發對面的感知,這和青丘給出的資訊吻合。”
他看向裴姝玉。
裴姝玉道:“青丘那邊說的是'再次需要合攏的時候',沒有說合攏之前靠近水脈是否會被感知。”她停了一下,“但如果器物是以血脈為錨點定位的,那血脈主動靠近,相當於主動告知位置。”
“也就是說,”師孃從角落裡把手機放下,聲音平靜,“我們原來的計劃——三日內去那個村子見老人,要重新評估時機。”
這時青燈的螢幕上彈出一條新的檢索結果,不是輿情監控,是她之前掛在後臺跑的一個附屬查詢,她盯著那行結果,手停在鍵盤上,沒有立刻說話,等夭夭轉過來看她。
“濱江市博物館地下檔案室,”青燈把螢幕內容念出來,“有一批三十年代徵集的民間文物數字化掃描件,昨天下午有人向博物館申請了訪問許可權,申請人的登記身份是'民俗研究學者',訪問的具體目錄……”她點開附件,螢幕上出現一張清單,她往下拉了半頁,把游標停在某一行,“是一批來自那個座標附近縣域的石刻拓片。”
袁戟站直了身子,走過來看了一眼,隨即抬頭看夭夭。
夭夭已經在看了,那行清單上的訪問目錄裡,有一個檔名單獨被開啟過,停留時間將近四十分鐘,檔名是“邊境無主地·古刻殘存·編號17-丙”。
“查那個申請人,”她道。
青燈已經在查,兩分鐘後搖了搖頭:“登記資訊是假的,聯絡郵箱是臨時註冊,博物館那邊沒有留影像記錄。”
“那個拓片檔案,”夭夭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能調到嗎?”
青燈切換了一個視窗,沉默了片刻,道:“博物館的系統許可權不歸我們,但……”她敲了幾行程式碼,螢幕上出現一個灰色的影象載入框,慢慢地,一張黑白掃描影象從上到下渲染出來,石刻拓片,殘缺,字跡漫漶,邊緣有大塊風化的空白,但右下角儲存得最完整,有幾行密集的小字,還有一個圖形——一個圓形,圓內有四條射線,四條射線的末端各有一個符文,圓心處有一個空洞,像是原本嵌有某件實物,已經脫落了。
陳老從角落裡站起來,走過來低頭看,手指在那個圓形圖案上方虛虛描了一下,沒有碰螢幕,只是盯著那幾行小字,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對師孃道:“這幾個字,你看得出來是甚麼字系嗎?”
師孃戴上眼鏡,湊近看,把其中幾個字的寫法在旁邊的空白紙上臨摹了一下,比對了片刻:“字形比大盛通行文字早,但和我在師父遺留的幾份上古文獻裡見過的字型接近,不是同一批,但同源。”她把臨摹的字往旁邊推,“我需要時間,但大概意思……第一行是'定界',後面幾個字有一個字我認識,是'羅'。”
地下室裡安靜了一下。
夭夭把今夜所有的資訊從頭過了一遍:器物分為兩半,一半可能在那個空白座標地底,另一半隨封印者沉入兩界意識層;封印輔助,穩定空間;那個圓形圖案,圓心空洞,像是被取走了核心。
“定界羅盤,”她開口,把這四個字說出來,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如果這件東西是封印的輔助器物,那它的記載出現在這個座標附近的石刻上,不是巧合。”
袁戟拿過那張臨摹的字,看了看,道:“你是說,器物和羅盤,可能曾經在同一個地方?”
“不,”夭夭搖了搖頭,“我是說,守著器物的人,同時知道羅盤的事。那個老人說'東西不在地下,在水裡',但她說的可能不是同一件東西。”
裴姝玉站在她旁邊,把那張拓片影象又看了一眼,輕聲道:“圓心的空洞,是安置核心的地方,羅盤不完整,核心被取走過。”
這一句話讓師孃放下筆,抬起頭,兩個人對了一眼。
“謝淵,”師孃平靜地說出這個名字,“他三十年前在那個座標附近清空檔案,他拿走的,不只是記錄。”
夭夭沒有立刻接話,她走回桌邊,把列印出來的那張拓片影象拿在手裡,看那個空洞的形狀,圓心處有四條細槽,是安置某個嵌入件的卡口,形狀接近一枚小型圓片,或者印鑑,或者某種薄型法器的核心元件。
這時蕭景珩那邊來了一條新的傳訊,只有半句話,他寫的是:大盛皇家秘藏那份祭典殘卷,在裝訂線背後發現了一行被刻意壓在摺痕裡的小字,袁戟的舊友拆開來才看見,那行字用的是和拓片相同的上古字系,他已經拍圖附上,請對照辨認。
圖片在青燈的螢幕上開啟,師孃湊過去,把那行字和自己方才臨摹的字形對比,停頓了比剛才更長的時間,隨即開口,語氣裡有一種被甚麼撐住了的平穩:“這行字的意思是……'羅盤核心,歸墟以候,潮汐相引,血引而動'。”
歸墟。
潮汐。
袁戟把這幾個字和“活水認路”放在一起,當即道:“時空潮汐歸墟之處,這不是一個固定地點,是一個條件——哪裡的水脈在某個時間節點形成潮汐湧動,哪裡就是羅盤核心的所在。”
“而'血引而動',”裴姝玉接著道,聲音壓得很低,“說明找到歸墟的方式,還是血脈。”
地下室裡又安靜了一次,這次比之前的安靜都要沉,因為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想到了同一件事:血脈靠近水脈會被對面感知,但找到羅盤核心的方式,偏偏又是血脈。
這是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困局,不是謝淵設的,是封印本身的結構。
夭夭把這個困局在心裡壓了兩秒,把手裡的拓片影象放回桌上,開口:“先去見那個老人,不是為了接引器物,是為了弄清楚羅盤核心最近一次潮汐歸墟的時間節點,如果有人見過,她見過。”
她頓了頓,把聲音壓低了一格,但語氣沒有變:“我們不是去動血脈的,我們是去問路的。”
沒有人說這個區別夠不夠用,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午夜擺渡”那條警告還掛在那裡,對面能感知血脈的動向,不代表它知道這趟行程的目的。
青燈已經在訂出行路線,動作裡有一種悄悄鬆了一口氣的輕快,但她的另一塊螢幕上,輿情監控的曲線還在緩緩上行,濱江市的網路社群裡又新增了四十幾條帖子,評論區的情緒比天亮之前更燥,有人開始@地方政府賬號,有人在轉發那段甚麼都看不清楚的抖動影片,最新的一條高贊評論換了,新的那條寫的是:“我爺爺說,這種動靜,他小時候見過一次,那次之後死了很多人。”
帖子下面有人回覆“哪一年”,原帖主的回覆是:三十年前。
青燈沒有出聲,但她的手在鍵盤上頓了一下,側了側頭,沒有回頭。
夭夭在她背後,那個方向,已經看見那條回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