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燈盯著那條“玄陰之體,現世存檔,最近更新時間,三日前”的詞條,把資料庫的訪問路徑往上再追了一層,發現那個詞條的最近一次修改記錄是從一個境外代理伺服器推送進來的,修改內容只有一處——原詞條末尾新增了一行,內容已經被再次覆蓋,查不到原文,只剩下一個操作時間戳,和那份地質勘探檔案被清空的操作時間相比,只差了不到二十分鐘。
這兩件事撞在一起,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夭夭把這條資訊壓下去,讓青燈暫時封鎖那個詞條的外部訪問許可權,不刪,不改,但加一層監控,看誰還會來查。她自己把那個裝了列印紙的口袋按了按,從桌邊離開,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天光已經徹底亮了,城裡的早班路面開始有聲音,遠處偶爾有汽車經過,很平常的一個清晨。
但是青燈的另一塊螢幕上,濱江市本地的幾個網路社群已經在湧動了。
夭夭是被那塊螢幕的重新整理動靜引過去的,不是青燈特意叫她,是她自己走近了看了一眼,就停在那裡沒有動。
螢幕上的詞條裡,“昨夜閃光”“怪聲”“附近老人集體失眠”“養的貓在哭”,這類帖子在三點到五點之間密集出現,分佈在濱江市不同的社群版塊,沒有一個詞條超過兩百字,但評論區裡的情緒已經開始往失控的方向走,有人說是地震前兆,有人說是密集工程施工,有人截了一張模糊的夜空照片說是“出現了不明光源”,還有人直接發了一段影片,畫面抖得厲害,甚麼都看不清楚,但影片下面已經有六百多條回覆,最高贊那條寫的是“這不是第一次了”。
袁戟走過來,掃了一眼那塊螢幕,把聲音壓低了:“濱江這邊的網路輿情,是今夜才開始的?”
青燈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今夜開始密集,但這類帖子上個月就有了,零散,量不大,被平臺正常過濾了一部分,剩下的沒有引起關注,但昨夜之後……”她把最近七十二小時的詞條密度圖調出來,曲線在昨夜子時之後出現了一個陡峭的上坡,“現在這個速度,到下午就會有媒體跟進。”
夭夭沒有說話,轉頭去看袁戟。
袁戟皺著眉,看了片刻,嘆了口氣:“大盛那邊也差不多。”
他把蕭景珩最新一條傳訊調出來,放到桌上,那是一個時辰前發來的,寫的是:雁回關外衝破點周邊三個村子,昨夜有村民目擊到了“行走的黑影”,有人當場昏迷,有人事後失聲,地方官員已經把這件事往“山裡來的野獸”方向壓,但村子裡已經開始有人焚香祭神,有外來的遊方術士混進去,聲稱是“虛無教”弟子,說“大劫將至,信則得救”。
“虛無教弟子,”陳老從角落裡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把手裡的圖紙放下來,聲音裡有一種他平時不輕易讓人聽見的沉,“這不是自發的,謠言不會跑,有人在趕它。”
夭夭把這句話和昨夜那個聲音說的“它也等她”對在一起。邪氣滲透是一面,民間恐慌是另一面,兩面同時燒,燒的是相同的東西——秩序。
封印撐著的是兩界之間的秩序,而秩序不只靠法陣,它靠人心。
“那邊的虛無教弟子,”她問蕭景珩方向,“有沒有被控制住?”
蕭景珩回覆來得很快,像是一直等著:混進去的兩個人被邊防軍抓了,但嘴很硬,只是反覆說“門要開了,開了就好了”,問不出別的,更重要的是,審這兩個人的過程中,有訊息從關卡走漏,昨夜衝破點的事已經在雁回關內的集鎮上開始傳了,版本各異,最離譜的一個版本是“皇室在秘密祭天,觸怒了神明”。
這個版本讓裴姝玉側了一下眉。
“有人在篩選謠言,”她輕聲道,“版本多說明來源混亂,但'皇室觸怒神明'這個版本在關內集鎮出現,不是村民能編出來的措辭,有人想把矛頭指向皇室。”
夭夭想了一下,道:“不是為了扳倒皇室,是為了讓皇室不得不把資源分出去處理輿情,減少他們實際投入在封印那邊的力量。”
這是分兵。
她把這個判斷在心裡壓了壓,沒有立刻說出來,因為還有一個她沒想通的地方——虛無教的弟子混進村子,這不像是打算長期經營的動作,更像是丟擲去的一枚石子,目的是看水面會盪出甚麼樣的漣漪。
它在測試。
青燈那邊忽然輕輕出了一個聲音,是那種她發現了甚麼但還沒想好怎麼說的前調,夭夭走過去,青燈把螢幕轉過來,指著一條剛剛被截獲的網路帖子——這條帖子來自一個名字是“午夜擺渡”的賬號,發帖時間是四十分鐘前,內容是一張圖片,圖裡是一段手寫的文字,字跡工整,寫的是濱江市昨夜異常事件的準確時間線,和今夜擺渡司內部記錄的誤差不超過五分鐘。
帖子釋出之後沒有人回覆,也沒有被平臺標記,就那樣靜靜掛在那個版塊的角落裡,像在等人來看。
青燈把賬號註冊資訊往深處追,追了三層,全是假的,最後落在一個境外的匿名郵箱,和之前那個訪問“玄陰之體”詞條的代理伺服器,不在同一個IP段,但中間有一個共用的跳板節點。
“同一個人,”青燈說,“或者同一個團隊。”
夭夭盯著那張手寫的文字看了一會兒,字跡工整,措辭準確,沒有任何情緒煽動的成分,也沒有任何要求,只是把時間線擺在那裡——這不像是在散播恐慌,這更像是在向某個特定的人發訊號。
她把這條帖子截圖儲存下來,沒有刪,沒有讓青燈追去封號,只是道:“盯著這個賬號,看它下一條發甚麼。”
這時師孃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部手機,螢幕亮著,她把手機放到桌上,道:“我聯絡了一個在民政部門做檔案整理的朋友,請他幫忙查了一下那份非遺申報文件的原始訪談錄音,他說那份錄音存檔裡有一段從未被整理進文字記錄的內容,訪談物件在錄音結尾說了一句話,我讓他發給我了。”
她把錄音點開。
地下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那段錄音裡有老人的聲音,蒼老,但清晰,語速極慢,帶著一種土地裡長出來的平靜,她說的是方言,師孃在旁邊低聲翻譯:
“東西不在地下,在水裡,活水,守著它的人走了,它就靠水認路,哪裡水脈斷了,它就往哪裡去,等有血脈的人來接它。”
活水認路。
夭夭把這句話和廢棄水利設施、那個空白座標、以及昨夜地脈走向在陣法收陣後的逆轉,疊在一起,那條逆轉的走向折返的方向是北,而廢棄水利設施在那個空白座標的南邊。
器物靠水脈流轉,水脈斷則定位——廢棄水利設施的廢棄,切斷了水脈,把那件東西的位置固定住了。
而水脈斷的時間,和兩份地質勘探檔案被清空的時間,八成不會差太遠。
“那個水利設施是甚麼時候廢棄的,”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期的要平,“青燈,查一下。”
青燈手已經在動,不到兩分鐘,她抬起頭:“三十年前,同年停工,原因登記的是'資金斷裂,工程中止',施工方登出了,背後的投資人查不到真實身份。”
三十年前,和謝淵叛出玄門同一年。
夭夭在心裡把這條線收緊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她把今夜所有新的資訊整理了一遍,發現有一件事她一直沒有想:留路標的那個人,二十九年前核實檔案時選擇“留”,而不是跟著謝淵一起清空——那個人是知道器物下落的,知道它靠水脈定位,也知道把這份檔案保留下來意味著甚麼。
那個人當時做的不是保護器物,是保護找到器物的那條路。
她孃的忌日,和那次操作的時間節氣重合。
“青丘的資訊說,器物由血脈守護,”夭夭開口,聲音沒有甚麼起伏,“活水認路,血脈接引——”她停了一下,“所以那個老人,才說東西不給外人,只能見一面,因為她不是東西的守護者,她是知道東西在哪裡的見證者,而真正能接引那件東西的血脈,只有一個。”
裴姝玉站在她旁邊,沒有看她,但把手臂輕輕靠了一下過來。
師孃拿回手機,把那段錄音又聽了一遍,語氣很平:“所以那個老人見我們,是因為她知道血脈來了。”
夭夭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安排啟程的事,青燈那邊螢幕上又跳出一條新的通知,不是輿情監控,是那個“午夜擺渡”賬號釋出的第二條帖子。
這條帖子沒有圖片,只有一行字,簡短,青燈把螢幕轉過來,夭夭低頭看:
“血脈動,則門感知,建議三日內不要靠近水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