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分兩路的決定,是在爭論中定下來的。
最初的分歧出在袁戟這裡。他把師孃整理出來的那條字義放在桌上,手指點著“潮汐相引”四個字,道:“歸墟不是固定地點,是條件,條件在現代側和古代側未必同時成立,分開查效率是高了,但萬一兩邊觸發的時間節點不一樣,訊息傳遞來不及,怎麼處理?”
夭夭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腦子裡有一個東西在慢慢成形。
裴姝玉替她接了這個問題:“所以要在出發前對好訊號,兩邊各定一個時間視窗,視窗內沒有動靜,就按原計劃等,有動靜,立刻傳訊。”
“問題是,”袁戟道,“兩邊的時間本身就不同步。”
“現代側如果有歸墟點,”夭夭開口,把之前壓著沒說完的推斷接著說下去,“它的觸發條件應該和水脈有關,和這邊某一條活水的潮汐節律有關,而大盛那邊,水脈和現代是連著的,只是流經不同的時空層,歸墟點不是兩個獨立的地方,是同一個地方在兩個時空層裡的投影。”
地下室裡安靜了一下。
陳老把茶杯擱下,抬起頭,用一種他在推敲甚麼的眼神看了夭夭一會兒,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只是道:“如果是投影,那兩邊觸發的時間節點,理論上應該是同步的,不是同一天,是同一個水文節律週期內的同一個節點。”
“所以,”青燈把這幾句話在自己的筆記本上飛快記下來,抬頭,“我們分兩邊去查,查的是同一件事在兩個位置上的表現,不是兩件獨立的事?”
“對,”夭夭道,“但查的方向不一樣,現代側能調到的是水文資料、地下管網記錄、歷史上異常的潮汐檔案;大盛那邊,要找的是皇家記錄裡關於某一處水脈在特定時節'逆湧'的記載,或者民間傳說裡提到某處水會往上走的地方。”
袁戟把那本合上的能量資料包告重新翻開,找到其中一頁,推到桌上:那是蕭景珩之前傳來的一份附圖,標註的是雁回關外衝破點周邊的地脈走向,走向圖上有一處折返,折返點在一個現代地圖上標註為“古蹟保護區”的區域正下方。
“這裡,”他點了那個折返點,“昨夜收陣之後,地脈走向逆轉,折返點沒有跟著變,說明它是固定的,不是受陣法影響的產物,是本身就存在的某種結構。”
夭夭把那張圖和自己腦子裡廢棄水利設施的位置比對,兩個點不重合,但連線的方向,是一條直線,而那個老人所在的村子,就在這條線的某一段上。
她把這個位置關係說出來,沒有下結論,只是把圖放在桌上,讓所有人自己看。
師孃看完,把手機裡的地圖軟體開啟,把三個點一一標上,放大,沉默了片刻,道:“你娘當年選那條水路,不是隨機的。”
這句話說完,沒有人接,也不需要接。
兵分兩路的具體分工,是師孃最後拍板的。她做事有一種老派的利落,把人員分配在白板上寫成兩列,寫完轉過來,道:“現代側,夭夭、青燈、我,去查水文件案,實地探那個古蹟保護區,目標是找到歸墟點的具體位置和最近一次潮汐節點的時間;大盛側,裴姝玉、蕭景珩、袁戟,重點找民間記載和皇家水文件案,蕭景珩在大盛有訊息渠道,走他的線。”
袁戟沒有異議,但把白板上“裴姝玉”那一行多看了一眼,道:“青丘的聯絡,還得靠她,這條線不能斷。”
“知道,”師孃把白板筆蓋上,“所以她在大盛那邊,我不在,萬一有需要聯絡青丘的情況,袁戟你不要攔她。”
袁戟沉默,算是預設。
裴姝玉在旁邊站著,沒有說話,等師孃和袁戟說完,才轉頭看了夭夭一眼。那個眼神裡沒有太多東西,就是看,片刻後移開。
夭夭把她這個眼神接了,沒有接話。她知道裴姝玉想說甚麼——現代側的那個古蹟保護區,如果歸墟點是真實存在的,靠近它,就等於靠近水脈,就等於血脈在動,而“午夜擺渡”的警告還掛在那裡。
但這件事沒有選擇。
出發前,青燈把水文資料的查詢結果整理成了一份簡報,她拿過來放到夭夭手邊,沒有說“你看一下”,只是把最關鍵的那一行用熒光筆畫出來——濱江市所在的那段水系,在三十年前曾經出現過一次歷史檔案裡記錄為“異常潮汐倒灌”的事件,時間是那一年的秋分前後,持續了不到一個潮汐週期,之後水文恢復正常,檔案裡的備註只有一句話:“疑似地下水脈異動,原因不明,未做深查。”
三十年前。秋分前後。
夭夭把這行字和謝淵叛出玄門的時間、廢棄水利設施停工的時間又比了一遍,發現秋分這個節氣,和她娘忌日所對應的那個節氣,在同一年裡相差不到二十天。
她把簡報折了兩折,放進外袍口袋,和那張列印紙壓在一起。
啟程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透了,路上的人多起來,早餐攤子出了熱氣,空氣裡有豆漿的味道,很普通的一個上午,但青燈揹包裡裝著的裝置比任何出差都沉,師孃手邊的那個舊皮質手提包裡,除了幾份檔案,還壓著一本小冊子,封面磨損,字跡半退,是她從書架某個角落翻出來的,在出門前最後把它塞進去,沒有解釋。
車開出去之後,青燈靠著車窗,把她之前一直跑在後臺的那個追蹤程式刷了一遍,忽然出聲道:“那個'午夜擺渡'賬號,”她盯著螢幕,聲音比平時小了一點,“我剛才交叉比對了一下它最後一次活躍的裝置指紋,和博物館那個申石刻拓片的裝置,硬體特徵有一處重合。”
師孃放下手裡的小冊子,抬頭:“同一個人。”
不是問句。
“同一臺裝置,”青燈修正,“但也可能是同一個人。”她把螢幕翻了一頁,“那臺裝置昨夜發完警告之後,訊號徹底靜默了,我現在追不到它在哪裡,但最後一次定位,”她頓了一下,“在濱江市,離我們今天要去的古蹟保護區,十二公里。”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夭夭沒有說話,把窗外的街道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那個人知道拓片,知道血脈的動靜,知道昨夜的時間線,發了警告之後,就停在距離歸墟點十二公里的地方,沒有撤,也沒有再發訊息。
它在等。
等甚麼,不確定,但夭夭有一個直覺,那個人和他們要去的地方,以及那個八十三歲的老人,這三件事之間,很可能有一條線,只是現在還沒有找到連線的方式。
車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青燈的螢幕上,輿情監控那條曲線已經衝破了早上的預警閾值,有本地媒體跟進了昨夜那些帖子,標題寫的是“市民報告夜間異常現象,專家回應系自然氣候波動”,評論區裡有人回覆“專家說的肯定不對”,有人回覆“我今天早上路過那條河,水流方向是反的”。
水流方向是反的。
青燈盯著這條評論,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動,側過頭看了夭夭一眼。
夭夭已經在看了。
評論的釋出時間是二十分鐘前,地點標籤是濱江市城區一條普通的內河,那條河,在地圖上,是古蹟保護區水系的下游。
潮汐倒灌不是三十年前發生過一次的舊事,是今天早上,正在發生。
歸墟點,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