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司開張第七日午後,急報來了。非官文,是蕭景珩派人送來的宮中內廷便函,外封三道火漆,內裹薄紙,其上字跡為蕭景珩幕僚所錄,簡扼無贅:雁回關外三日前商隊遭襲,生還者言襲擊者“形如人、行如獸,口吐黑霧,咬合力異於常人,肢體斷而仍能行動”。十一人遇襲,七死四傷。四名生還者就地安置,關隘守將未敢上報,先送至蕭景珩處。
夭夭將紙看了兩遍,在腦中圈出關鍵:形如人、黑霧、肢體斷而仍行。此特徵疊合,首念是聖蠱造物。可磚窯夾縫已封,晨間雖感封印微動,然外層薄弱處師父正檢視,尚無溢位之兆。
她將紙遞予道源。道源閱畢擰眉:“與舊檔所載蠱奴形態有異。舊檔載聖蠱造物行動遲緩、神志全無,此描述謂‘行如獸’,是迅疾的,且生還者言其避火,有趨避之能。”
夭夭將此差異記下,未有定論,先令袁戟備馬。
裴姝玉自後院入,手中尚拎宅基地契文書,見議事廳情狀,放下文書只問:“幾人去?”“你與道源,”夭夭握了握袖中封魔佩,其內元氣今晨蓄滿,是實的,“袁戟留守。”裴姝玉無異議,轉身備物。
三人出城時已近申時。雁回關在京城西北,快馬急行,可於傍晚前抵關隘附近驛站。
夭夭於馬背上將那簡報又默過一遍。“黑霧”——生還者言“口吐黑霧”,非玄陰之氣。玄陰清冷無色,或帶極淡灰藍,而“黑霧”二字,她在舊檔中一處見過:皇后身上那團濃於柳氏的黑霧,及柳氏所引聚陰養煞陣的殘餘氣息。然聚陰養煞陣的殘餘不會至雁回關外襲商隊。此念無著,她暫擱。
驛站內,兩名生還者在房內,另兩名傷者為大夫所裹。夭夭入房時,坐著兩人目光投來,其一為商隊賬房,年約四十,見來者是看似柔軟的小姑娘,眼中閃過猶疑,隨即見跟進之裴姝玉,猶疑壓下。
賬房述說經過,夭夭未打斷,靜聽。商隊自關外走貨歸,夜宿關外十里坡地,子時前後,營外有動靜,馬先嘶鳴,隨即“東西”闖入。
“幾個?”夭夭只問此句。
賬房道:“三個。可其力氣,不似活人。”停了一下,他又緩緩補了一句,似不自定當說不當說:“其相鬥時,我見其背上有物發光,非火,似……石隙中的磷,冷光,藍白。”
夭夭於此微頓。藍白冷光,在背部。
她未追問,存下此節,讓道源去看那兩名傷者,自向賬房多問一事:商隊中可有誰在被襲前,曾到過特別之處,或拾過何物?
賬房思忖片刻,道有一夥計,三日前言在坡地東側崖壁下見一道裂縫,內有氣流外吹。那夥計撿了數塊自縫中滾出的石頭,帶在身上。那夥計……是七名死者之一。
夭夭出驛站,道源已候於外,遞來一物。是一塊結晶,約指節大小,灰黑夾藍白,觸手冰涼,內有隱約流動的光絲。
“自傷者傷口邊緣所得,”道源壓低聲音,“非血痂,是此物嵌於皮肉。我取出時,該處皮肉僵化,非腐,是如被凍僵。”
夭夭持結晶對夕陽細看,其內光絲極細,似某種氣息凝固之態。她開天眼至第一層掃視,所見之物令其手微緊——結晶內有氣運紋路,非聖蠱紋路。聖蠱氣息她曾見,是腐朽的、溺人的暖,而此結晶內紋路是冷的,向內收束,似在吸納。
非同一物。
她將結晶收入袖袋,對裴姝玉與道源道:“去崖壁。”
尋那道縫耗時較預想久。崖壁在坡地東側,坡地因商隊遇襲已被官府封鎖。守軍阻於外,夭夭出示蕭景珩便函,守軍遲疑片刻,讓開。
崖壁為石灰岩層,那道縫在其下段,寬約一臂,內裡漆黑,有氣流外溢,氣流冰涼,帶一絲極淡的、夾泥腥的氣息,非地下水味,是那種被封壓極久之物重見天日的氣味。
裴姝玉近前,探手入縫半臂,收回時手背覆滿細密寒意。她看夭夭一眼,未語,退後一步。
夭夭將天眼推至第二層,向縫內看去。
所見之物,在半息內將所有散亂念頭盡數壓下。
縫深處有氣運流動,走向是上湧的,非地氣之四面鋪陳,而是定向的、有壓力的,似某處封壓鬆動後自裂縫洩出。在那氣運邊緣,有一圈極淡的黑,非濃墨,是摻了灰的、舊的黑。夭夭在舊檔某處批註中見過對此色的描述。
她收天眼,自記憶中將那截批註翻出。找到時,腳下踩中縫邊滾出的小石子,一聲輕響。
舊檔第四冊,那張她娘手書的方點陣圖旁,有一行極小附註,昨夜重覽時掃過,以為是對陣心的補充,今晨往槐樹處後便未再深想。此刻,那行字浮出:
“地脈有縫處,魔氣會蓄,非聖蠱所生,乃更古之物。遇此氣,速退,勿以本源觸之。”
彼時她以為是對某種假想情形的提示。
此刻她立於此縫三步外,袖袋中揣著一塊自傷者皮肉取出、內有向內吸納氣運紋路的結晶,而此縫中湧出的,正是那一圈舊的、灰黑的、被她娘單獨寫下警告的氣色。
這與聖蠱無涉。
或曰,尚不確定是否有關,但此刻可定:雁回關外這道因地動新開的裂縫,洩出的是某種比聖蠱更古、舊檔中連她娘亦只留寥寥一行警告之物。
那三個襲商隊的怪物,是被此洩出氣息侵蝕所致,非受驅使,是自然侵蝕。
夭夭後退兩步,將道源與裴姝玉皆帶後,直至距縫十步開外,方開口,聲音極平:“此縫,今夜須封。非驅,是封,將氣運下壓回返,不可任其續洩。”
道源取出輔陣摹本,向縫方向打量,沉默片刻道:“我無把握封死。我們所攜材料是按京城陣法所備,此等規格,需以地脈本身氣運為錨,所需之物……未帶。”
夭夭於此頓了一息。
她自袖中取出封魔佩,握於掌心,感應其內今晨蓄滿的元氣。
裴姝玉在側,向佩瞥了一眼,未語,但手指向袖中一壓——那是她藏九尾狐血封符之處。
夭夭將此壓下,收回封魔佩,轉向道源道:“用壓,暫不封死。先止其外湧,待回京備齊材料再來封絕。壓一夜,可夠?”
道源展輔陣摹本,於漸暗的天光下推算片刻,點頭:“夠。但你的本源須出大半。”
夭夭應下,方欲邁步向縫,裴姝玉忽出聲,音無起伏,只喚:“夭夭。”
夭夭回首。
裴姝玉遞來一枚小玉瓶,瓶口封蠟,瓶身溫熱,內有淺金色液體微漾。那是九尾狐血,取自裴姝玉自身,金光中蘊功德氣息,可加於壓陣材料,延壓制之效。
夭夭接過,未推拒,轉遞道源:“加於最後一道紋路落點處。”
封壓之陣走了一個半時辰。待最後一道紋路落定,縫中外湧氣流已不可見。天眼掃入,黑氣下退七寸,被壓於縫內。
夭夭收天眼起身,腳下微虛,為裴姝玉不動聲色自側扶住。
三人折返驛站。馬蹄踏於夜路,夭夭取出袖袋中結晶,就月光再看,其內光絲仍在,但因縫被壓,流動緩了許多。
此結晶是那魔氣自侵蝕物件體內排出的凝固物,意味著那三個怪物在被侵蝕至一定程度後,會排出此物,而結晶自身仍有持續吸納氣運之能。
她一路存此念,直至驛站燈火在前,方低聲向道源道:“你回京後,將此結晶與舊檔第四冊那行批註同置,再查一事——那行批註旁,可有隱字?我孃的舊檔有時會在明文旁壓隱字,需以玄陰本源觸檔方顯。”
道源應下記牢。
夭夭未再多言,然腦中那塊拼圖又缺一角安穩——師父於封印外察出薄弱處,而雁回關外這道自地脈新開裂縫所洩的古舊魔氣,二者之間,她不確定有無關聯。可她娘將那行警告置於召引陣圖同一冊中,非巧合。
驛站門口,守將所遣小卒奔來,報京中新信至,非蕭景珩所傳,乃走官驛而來,收信人書夭夭名,封口符文格式,她只在一人所寄信上見過。
是她師父無名的封口格式。
可無名三日前傳訊師孃,言已在返程。
三日,快馬應近京城。他未親至,而走官驛傳信,說明返程中另有耽擱,或途中遇事,令他不得不在某處停駐,先將一事以信傳回。
夭夭接信在手,封口符文於她掌心微溫,顯出一行字:
“魔氣有源,非地脈自開,有人在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