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渡司開張第六日清晨,夭夭比往日早起了半個時辰。
她不是睡不著,而是被一種莫名的感覺從睡夢中頂醒。那感覺說不清,像是手心被輕輕壓著,又像胸口有根線被人極輕地撥了一下。她睜眼盯著帳頂,辨別了半息,才認出那是甚麼——是與封魔佩、乃至與夾縫封印相連的玄陰本源的感應。
封魔佩昨夜才被道源重新蓄好元氣,今早放回枕下。可這感應並非從佩上來,而是直接從本源深處透上來,如同遠處有人極輕地拍了下她的肩,隨即消失。
夭夭坐了片刻,取出枕下封魔佩握在掌心感應,表面平靜,內蓄元氣無異動。她將佩收入袖中,起身。
天未大亮,院中只有一盞守夜燈還燃著。昨夜讓袁戟查的事已有迴音:兩個守夜人皆在崗,無人離位。夭夭將此記下,那院中輕微的動靜來源依舊成謎。
她未驚動旁人,換好衣裳出門,往城東去。道源前日發現的三處錨點連成陣外圈,陣心按推算應在鼓樓以南。昨夜因佩未蓄滿未動,如今佩在手中,她打算趁人少先去那片區域探看,不動,只觀察。
行至鼓樓以南,此乃官署與糧倉混雜之地。辰時未到,街面只有早起的小販。夭夭將天眼開至第一層掃視,地面氣運是正常的官署格局,厚重而穩。
可就在這片正常中,有一處是“斷”的。非巨大缺口,而是一道極細的縫,如紙被指甲輕劃,痕在而紙未破。缺口位於糧倉東側院牆外,正對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根系深扎,地氣在此被樹根分岔繞開,形成天然的“氣眼”。常人難以察覺,但若有人刻意利用此氣眼佈設,便會與周圍氣運切割得極乾淨。
夭夭在距槐樹七步處站定,將天眼推至第二層半格。她看見槐樹根底有一截硃砂線的餘痕,走向與城南那戶宅子所見格式相同,但此線已斷,斷口處硃砂色澤陳舊灰暗,非近日所斷,至少是半年前的舊跡。
斷線比活線更難查——活線有氣息流動,斷線則了無痕跡。
夭夭在此站了一會兒,將幾件事在腦中串聯:城南宅子的硃砂線是活的,糧鋪三處錨點是新近所留,而此處槐樹根底的痕跡則是陳年舊跡。同一套手筆,時間段卻不同,說明此陣非一次布成,而是分批、分時建立,有人在京城斷續做了很久。
做了很久,卻未徹底啟用,是在等甚麼?
她將此念壓下,轉身往回走。腦中隱約有個輪廓開始成型,尚不完整,缺一塊關鍵拼圖——陣心的具體位置。按昨夜推算,陣心落於鼓樓以南某處,但剛才粗略掃視,此區域官署糧倉建築密集,氣運疊壓,單憑天眼在外圈推算,誤差可能橫跨數條街。
要尋陣心,須從陣圖本身入手,不能僅靠感應。
回到擺渡司,道源已在議事廳。舊檔攤了一桌,他正用一銅框放大鏡細看外三層召引陣圖的紋路批註。見夭夭進來,他將銅框放下:“你去看了?”
“看了,”夭夭將今早在槐樹處的發現說了一遍,末了問,“陣圖內圈陣心的推算,你可做過?”
道源手按陣圖:“做過。但此圖不完整,內圈走向在第四層被刻意截斷,非圖紙殘損,而是當年繪圖者將內圈方位單獨抽出,另存他處。”
夭夭看向那摞舊檔。昨夜她只看了第一冊。她走過去,道源將餘下幾冊推來。夭夭從第二冊翻起,是雜記,載觀中歷年案件摘要。第三冊是器械圖樣,無關。第四冊封面符文較他冊更厚,疊了兩道,是存重要之物方會加持的格式。夭夭以指尖壓下封口符,兩道符文依次鬆開,內裡是一張單獨的紙,紙上僅一句話與一幅方點陣圖。
那話是她孃的字跡:“陣心處氣運最厚,與外三層錨點距離相等,按此圖方位尋,在官署北側、臨河。”
方點陣圖為手繪,標註簡略,但與夭夭昨夜推算的大致範圍對得上,誤差比她預估的小——陣心不在糧倉,而在官署北側臨河處。按圖上標記,那位置對應的建築,是京兆府的東側附署。
道源湊近一看,表情凝住,停了半息方道:“京兆府。”
二字落下,兩人皆靜默片刻。
夭夭將方點陣圖重新收好,起身:“先不動,我去見個人。”她讓袁戟取來拜帖,走側巷而出。
她要見蕭景珩。此行非為召引陣,至少此刻不全是。清晨那本源波動,與封魔佩所繫的夾縫封印資訊相連,有件事她需先確認。擺渡司落成後,她與師父約定的傳訊渠道,是借蕭景珩掌管的宮中驛路中轉,此為開張前所定,圖其穩妥,宮中驛路難追至觀中。
蕭景珩正在練字,見她進來便擱筆,打量她臉色,未作寒暄直接道:“有事直說。”
夭夭將清晨那本源波動的感覺說了,未繞彎,末了道:“需傳訊師父,確認夾縫封印狀態。驛路請你安排,今日發出。”
蕭景珩看她一眼,點頭,喚內侍入內低聲吩咐幾句。待內侍退出,他靠向椅背:“封印有變?”
“我不確定,”夭夭道,“但確認之前,擺渡司需備一套長期監測之制,不能全憑感應。感應有誤,需落到實處,成常例。”
蕭景珩思忖片刻,未即刻應承,只道朝中資源排程他來設法,但擺渡司需給他一份具體需求清單,須寫明用途,否則戶部那關難過。
夭夭記下。正事說罷,她起身欲走,蕭景珩忽然開口,聲音低了半調:“你今日臉色比昨日差。非缺眠,是那感應耗了你些東西。”
夭夭駐足門邊,看向他:“你如何得知?”
“絕靈體能見靈力形態,”蕭景珩端起茶盞,“你周身的玄陰光澤,比昨日淡了一圈。我以為你自知。”
夭夭在門檻處微頓。此節她確未留意,那波動傳來時只覺被輕撥一下,未想竟有損耗。而蕭景珩所見為實。
她將此壓入心底,道了聲“知道了”,便出了門。
回到擺渡司,裴姝玉已在議事廳等候。昨夜說好,今日同去查勘城南茶館那塊地的宅基。夭夭進門,裴姝玉將備好的幾道探查符推來,隨即看了她臉一眼,未語,將符收回又數一遍,從袖中另取一道補元符,不動聲色壓在最底下,整疊推回。
夭夭接過,二人同往城南。
茶館舊址不大,臨河兩棵柳樹,柳枝初發嫩芽,隨風輕拂河面。夭夭在宅基四角各壓一道探查符,感應返回,顯示氣脈通暢,地氣無鬱結,無枯井,無舊物埋藏。
裴姝玉在河邊及鋪內轉了一圈,出來道位置不錯,臨河可開窗,訊息來源有二:碼頭腳伕與對岸茶行夥計。夭夭聽著,收回探查符,又沿宅基走了一圈。行至後院牆角,腳尖踢到一塊鬆動的磚。她蹲下細看,磚縫中有一截斷了的銅錢鏈,鏈上穿著一枚殘損小銅牌。牌背面有刻字,筆劃極淺,僅二字——“沈記”。
夭夭拈起銅牌對光細看,那“記”字勾筆上挑,是南方某些地方的慣用寫法。
她想起袁戟所查訊息:這宅子的原主姓沈,籍貫南方,曾做香料生意。
這截銅錢鏈與沈姓商戶的來歷,雖非同街,指向卻一致。夭夭收起銅牌,未當場告知裴姝玉,只起身望向河對岸,說可開,讓裴姝玉去辦手續。
裴姝玉應下。二人返回,將近擺渡司門口,道源自內快步而出,面色雖平,但步速已顯有事。他將夭夭攔在門口,壓低聲音:“傳訊到了。非師父所回,是師孃。”
夭夭腳步一頓。
道源遞來一張小紙條。夭夭展開,紙上字跡陌生,非她娘,非師父,是師孃的筆跡——她只在師父帶她去現代那趟見過師孃,認得那豎排書寫、收筆極短的習慣。
紙上僅兩行字:“無名往察封印已三日,昨日傳訊言封印外層有薄弱處,雖無溢位,已在返程。另,他言有一事需面告,與你娘所留召引陣有關。”
夭夭將這兩行字看了兩遍,重新摺好收入袖中。
召引陣,她孃的手筆,夾縫封印的薄弱處——三件事在腦中碰撞,那未成型的拼圖開始聚攏。尚缺最後一塊,而那一塊,在師父手中。
她邁過門檻,對道源道:“將那套召引陣圖第四冊單獨取出。今夜我要重看。內圈陣心位置,與京兆府東側附署再對,算出誤差。”
道源應聲進門。
院中,兩盞燈籠在午前微風裡靜懸未動。可夭夭立於門口,手輕搭袖中封魔佩,那源自本源的微動再次傳來,比清晨更輕,幾不可察。
但這回她認出了:那不是尋常感應,是預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