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裴府的路走了半個時辰。
天光已經透出來了,不是日出,是那種黎明前最淺的灰白,壓在城西的屋脊上,把瓦片的輪廓描得很清楚。裴府的後門開著一條縫,是袁戟提前打過招呼的,門縫裡頭有人守著,見著夭夭這一行人進來,把門往裡帶上,沒有出聲。
無名跟在夭夭身後進了府,他那件器械靠在他肩上,槍口朝下,符文還是暗的,他進裴府這件事,是第一次,可他走的方式不像生人,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穩,不打量,像早就知道這裡每塊磚的位置。
裴姝玉注意到這個,往前看,沒有回頭,雪白的一條尾巴收在袍子底下,沒有動。
折損的陰兵名冊是袁戟在路上整理的,夭夭接過來,往上掃了一眼,六個名字,不多,可每一個都是實打實欠下的,她把名冊折起來,往袖裡壓,這件事要補,補的方式她心裡有數,但不是今早,今早要先理清楚更緊的事。
議事的地方選在裴府東側的小廳,不是正堂,是平時用來待客的那間,屋子不大,窗朝東,天光從窗縫裡進來,把屋裡的燈影往後退了一截,燈還亮著,只是沒那麼必要了。
夭夭在主位坐下,把封魔佩從袖裡取出來放在桌上,珠子還是熱的,那股熱隔著桌面木料,往手指底下透。
蕭景珩坐在她左側,不遠,他進屋的時候往窗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往椅上坐,把手心疊在膝上,姿勢是收的。
裴姝玉站在夭夭旁邊,沒有落座。
無名往下首的位置站,沒有坐,是習慣,夭夭知道他從來不在說正事的時候坐,從小就這樣。
袁戟守在門口,把門合上,往外站,沒有進來。
“謝淵的長生丹,”夭夭把話從最緊的地方開,“皇帝服了多久了。”
蕭景珩往她這邊看,“初獻是在半年前,每月一粒,到現在七粒。”
“七粒。”夭夭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服了七粒,現在氣運是甚麼走向。”
蕭景珩沒有立刻答,停了一下,“宮裡的人說,皇帝這半年精力比從前好,太醫院那邊開的方子換了兩回,說是舊的方子用不上了,換了更補的,可換了之後,皇帝睡得少,用膳少,力氣卻大,脾氣也比從前急。”
這些症狀單拿出來一條,像是精力旺盛,可全壓在一處,夭夭把它們串起來,往無名那邊看。
無名接上,“聖蠱本體進入宿主之後,頭三年是寄居期,不奪命,是在往宿主本源裡紮根,這個階段宿主精力會虛漲,是聖蠱在消耗宿主氣運往外補,補出來的感覺像是強健,實則氣運在流失,三年之後進入蠶食期,那時候就藏不住了。”
蕭景珩手指在膝上壓了一下,沒有說話,可他壓的那個動作慢了半拍,像是腦子裡有甚麼東西需要多一截時間才能壓進去。
夭夭往他那邊看了一眼,沒有點破,把話往下推,“聖蠱殘魂已經封在夾縫裡,但如果本體在皇帝身上,封印治不了本體,謝淵手裡若還有備藥,皇帝繼續服,本體還會往裡扎。”
“謝淵有沒有備藥,要查,”她把話停了一下,往無名那邊開口,“他和皇后那邊來往,通道封住之後,他會有動作,你說他遲早察覺到混沌之氣走向有變,這個遲早,是多久。”
無名想了一下,“快則三日,慢則七日,他有自己探查混沌走向的手段,不是普通人的感知,是器械探查,這個用法他師父教他的,他師父當年用來守封印,他學去了,卻用來盯著封印有沒有鬆動。”
“三日,”夭夭把這個時限收進來,“三日之內,要知道兩件事,一是謝淵手裡的長生丹還有多少,備藥在哪裡,二是皇帝身上的聖蠱本體到底是甚麼程度,有沒有可能在蠶食期之前取出來。”
這兩件事說出來,屋裡安靜了一截,不是沒有人有想法,是大家都在想這兩件事的成本。
裴姝玉開口,是今早在裴府裡她說的第一句話,“進宮查皇帝氣運,我可以,功德金光可以感知宿主氣運走向,但得有理由進宮,不能無緣無故。”
“父親上月遞了一份摺子,”夭夭沒有停頓,像這件事她早就想到了,“是給皇后的壽禮清單,一直沒有批,催兩回沒有訊息,這件事可以找皇后要個說法,父親進宮,姐姐隨行,不奇怪。”
裴姝玉點頭,那條雪白的尾巴在袍底下動了一下,“皇后那邊我見過,她身上的黑霧比柳氏濃,若聖蠱通道封住,那股黑霧會不會有變化。”
無名往她方向看,“黑霧是聖蠱蠱氣外溢,通道封住之後,外溢的來源斷了,黑霧會往回收,收的速度看蠱氣在體記憶體量,若她身上本就是宿主,蠱氣是她自己的,通道封住對她那邊影響不大,黑霧不會消,只是不再往外補。”
“所以皇后的狀態短期看不出異常,”夭夭接上,“謝淵那邊也是,短期他的手段還能用,他的長生丹若不是靠通道補源,他手裡的備藥就不受封印影響。”
蕭景珩把一句話壓了一下,然後說出來,“謝淵的長生丹備藥,有一處可以查,他進宮獻藥的時候,太醫院那邊有入賬,入賬的數量和皇帝服用的數量,可以對一對,若有差數,差的那部分要麼是備藥,要麼是另有宿主。”
夭夭往他那邊看,這句話說出來的時機和方式,是經過了停頓之後才說的,是他壓過一遍確認說了沒有問題才開口的,她把這個細節往裡壓,“太醫院的賬,你能看到。”
“不用我看,”蕭景珩往桌面上看了一眼,“太醫院的副院判和裴府有舊,當年先夫人的藥方,是他經手的。”
這個訊息是夭夭沒預料到的,她往裴姝玉那邊看,裴姝玉點了一下頭,“是有這麼一個人,先夫人在世時,來裴府不少,後來就少了,我不知道他和太醫院的關係。”
夭夭把這條線收起來,“這件事交給父親那邊,他出面,比我們幾個容易些。”
正說著,門口袁戟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不大,可夭夭聽見了,她往門那邊看,“進來說。”
袁戟推門進來,往夭夭這邊,遞過來一樣東西,不是紙,是一枚竹籤,竹籤上沒有字,只在頂端刻了一道符,符的格式夭夭認識,是城西那片廢棄宅子附近守夜的陰差慣用的傳信格式,是袁戟自己的人用的,不是外頭的。
“今早卯時前後,城西那片有人探過,”袁戟開口,聲音壓低了,“不是陰氣,是活人,探完就走,走的時候往城北去的。”
夭夭把竹籤拿在手裡,往符文上看,這道符是示警格式,不是緊急,是備案,是發現了甚麼留存下來的意思,“探的是舊宅,還是磚窯那邊。”
“磚窯,”袁戟說,“走的那個人在磚窯外頭停了一會兒,夾縫入口的位置,停了一會兒,然後走。”
夾縫入口的磚牆上甚麼痕跡都沒有,夭夭上一刻還在想這件事,入口合上之後,磚牆是整的,外人看不出來,可有人去了,停了,再走,就是知道那個位置的人,或者有手段能探查到夾縫入口餘氣的人。
“城北,”夭夭把方向在腦子裡走了一遍,“謝淵在宮裡,宮在城北偏東,城北還有哪些人。”
蕭景珩往窗那邊看了一眼,“城北靠東有幾處道觀,掛名的居多,真正有修道底子的只有一處,是玄鶴觀,謝淵入宮之前,在玄鶴觀掛過單,他的徒弟現在還在裡頭。”
夭夭把竹籤往桌上放,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截,然後把手收回來,“他的徒弟。”
這兩個字落下來,無名往夾縫裡動了一下,不明顯,可他右腳落地的那個習慣重心在那一瞬間稍微偏了一點,夭夭感知到了,沒有往他那邊看。
“謝淵進宮之後,徒弟留在觀裡,”蕭景珩繼續說,“名字我沒查到,行事低調,但有人在北市見過他,買過一種東西,是用來穩固混沌氣走向的藥材,不是常見的,是專門用來維繫封印穩定的配伍。”
這個細節是新的,夭夭把它接住,“維繫封印穩定,是幫謝淵維繫聖蠱通道,還是幫別人維繫別的封印。”
“不知道,”蕭景珩這次答得乾脆,沒有繞,“我只查到了這裡。”
夭夭往窗外看,天光已經完全亮了,不是灰白,是帶著暖意的早晨的光,城西的屋頂上有鳥叫,是實實在在的陽間的動靜,不是混沌裡那種往下墜的沉默。
她把今早所有的線在腦子裡壓了一遍,謝淵的徒弟在玄鶴觀,買了維繫封印的藥材,今早有人去磚窯探了夾縫入口,往城北方向走,這兩件事放在一處,指向同一個方向,可指向的那個點,還差一截沒有合上。
她正要開口,裴姝玉忽然往夭夭這邊側了一步,低聲說,“夭夭,封魔佩。”
夭夭往桌上看,封魔佩放在桌上,珠子朝上,那股熱沒有退,可現在熱的方式變了,不是往外透,是在往一個方向走,走的方向是北,是偏北的方向,像有甚麼東西在那個方向拉它。
或者,是在回應它。
夭夭把封魔佩從桌上拿起來,壓在手心,那股方向感更明顯了,不是封魔佩自己動,是裡頭的東西在感知,在回應,是三成封進去的本源在和外頭某個東西對上了頻。
對上的那個東西,不在宮裡,不在城南,在城北。
在玄鶴觀的方向。
屋裡沒有人說話,夭夭把封魔佩攥緊,把那股方向感往裡壓了一截,抬頭,往無名那邊看。
無名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他往夭夭手心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開口,聲音比今早說的所有話都低,“封進去的三成本源,是玄陰之體的本源,若外頭有和玄陰本源同源的東西,它會有感應。”
“同源,”夭夭把這個詞壓了一下,“甚麼叫同源。”
無名停了一下,是那種往裡壓東西的停頓,然後說,“你孃的本源。”
這句話落地,屋裡所有人都沒有動。
夭夭往北邊的方向看,玄鶴觀的方向,早晨的光從視窗進來,照在她手心,照在封魔佩上,那股熱沒有退,在她掌心裡,穩穩地往北邊走。
她孃的本源,不在封印裡,不在裴府,在玄鶴觀的方向,在謝淵的徒弟活動的那個方向,在今早探查夾縫入口之後往城北走的那個人,走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