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來敲門,說大小姐三天沒用飯了。
夭夭把陰陽簿合上,往姐姐院子那邊看了一眼。
簿子上沒有異動,但她知道。
她已經知道三天了。
玉笙居距裴姝玉的院子不遠,中間隔一道迴廊,走過去要不了兩炷香,但夭夭這三天每次走到廊道拐角,都停下來了。
停下來,然後折回去。
“曲靖,”她開口,“大小姐說了甚麼沒有?”
“說'不用送了'。”
“哪頓說的?”
“每頓。”
夭夭把袖子裡的桃木劍摸了摸,站起來。
裴姝玉院子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光,不是油燈的顏色,偏金,暖的,忽明忽暗。
夭夭沒有敲門,直接推進去。
門閂是插著的,她用一點玄陰之力輕輕一頂,門開了。
屋裡比她想象的還要明亮。
裴姝玉靜靜的坐在窗邊,背對著門,身上罩著一件素色外衫,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壓得很緊。
她背後,金光從領口往外漫,不是光暈,是會流動的那種,一縷一縷,往西北方位偏,被她用甚麼壓著,壓到一半,又往外掙。
夭夭站在門口,把這個看了兩息。
裴姝玉沒有回頭。
“我說了不用人來。”
“我沒聽見。”
夭夭走進去,把門關上,繞到裴姝玉對面,蹲下來,仰著臉看她。
裴姝玉的臉色不太好,不是病色,是那種長時間硬撐下來的白,眼底有甚麼東西,不是痛,但比痛更難處理。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夭夭問。
“沒事。”
“姐姐。”
“三天前,”裴姝玉壓著聲音,“半夜開始的,我以為能壓住。”
“壓住了嗎?”
裴姝玉沒有回答。
夭夭把手搭在裴姝玉的膝蓋上,往她背後那片金光的走向感知了一遍。
不是姐姐的玄力在外洩,而是青丘在拉她的玄力。
而且拉的方向,是正西北,不偏不倚。
她在出宮那天就查到玄一觀裡有人知道青丘入口,祖母也提了,她知道這件事。
但她沒想到,青丘會主動感應過來。
“是入口鬆動了嗎?”夭夭把手收回來,“還是別的?”
“不清楚,”裴姝玉說,語氣比平時平,平得有點強撐著,“只是拉得越來越緊,昨晚拉斷了一截。”
她沒往下說。
夭夭把“拉斷了一截”這幾個字在心裡壓了一下,沒有動聲色。
金光一縷一縷,不是均勻流走的,是被甚麼扯斷的,扯斷一截,就少一截。
她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站起來。
“你等一下。”
她走到窗邊,把窗縫推開,往西北方位感知,玄陰之力往外試探了一寸,接觸到甚麼,那個方向傳來一股極淡的氣息,不是聖蠱的,不是蠱蟲的,是更古老的那種,帶著青丘仙境特有的植物氣,像是久封了很多年的地方突然透了一口風。
主動。
是主動感應過來的。
青丘入口,在正西北,大概方向她估得出來,但具體位置不知道。
夭夭把窗縫重新合上,轉過身。
“姐姐,我先把這條線截住。”
裴姝玉抬起眼,第一次直接看她。
“你的本源——”
“夠用。”
“中秋三天之後——”
“夠用。”
裴姝玉停了一下,沒有再說,把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在椅子扶手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行”。
夭夭把這個當做預設了。
她從袖子裡取出擺渡錄,翻到最後幾頁,找了一道用於“截斷異域召喚氣息”的符法,是師父在手冊裡隨手附的,註解很短,就三個字:
“用著看。”
她現在要用了。
符文畫起來並不快,這道符的走線不是她慣用的那種,有幾處需要停下來想,但不難,更多是對本源的穩定性有要求,要把這道屏障維持住,不能抖,也不能急。
她蹲在地上,用桃木劍劍尖引著玄陰之力把符文一筆一劃嵌進地面,邊畫邊把裴姝玉身上金光的走向對上,找準青丘那邊拉力最強的幾個點,重點封住。
房間裡異常安靜。
金光還在往外湧,但力道小了一點。
裴姝玉坐在椅子上,沒有催,背脊還是那麼直,但手放鬆了,不再是壓著的那種緊繃。
“這是甚麼符?”她開口。
“師父留的,”夭夭沒抬頭,“我第一次用,你配合一下,感覺到鬆動就說。”
“嗯。”
“姐姐背後往右偏了,往正中壓一下。”
裴姝玉沒有問為甚麼,把背脊往正中調了一下。
金光的走向跟著動了,夭夭把最後一筆收好,往地上按了一掌,玄陰本源往符文裡滲,屏障成了。
漫進房間裡的金光往回縮,收進裴姝玉領口,沒了。
屋子裡重新變成油燈的金黃顏色。
夭夭坐在地上,緩了兩息,站起來。
“能撐多久?”裴姝玉問。
“四五天,”夭夭拍了拍膝蓋,“最多六天。”
裴姝玉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中秋三天後,”她開口,“你要去西北?”
“西北之前,玄一觀,”夭夭說,“那邊有人知道入口具體在哪,先去問清楚。”
“然後呢。”
“然後拿著準確位置,中秋一了結,立刻出發,”夭夭說,“六天,來得及。”
來不來得及,她心裡有個數,但她說來得及。
裴姝玉把這個答案放了一會兒,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只是站起來,把椅子上壓著的外衫理了理,往衣架上掛。
“吃飯了沒有?”
“沒有。”
“去端飯。”
夭夭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姐姐,”她說,“你下回有這種事,頭一天就告訴我。”
裴姝玉在整理衣架,手上沒停。
“你頭一天就知道了。”
不是問句。
夭夭沒有否認,推門出去了。
廊道里還是夜風,把她髮梢吹起來,她用手壓了壓,沒壓住。
地上那道屏障符,她畫的時候算過本源消耗,四五天的維持,比她估的少,但不多,她還有餘量。
往多處想,是夠的。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往廚房方向走。
腳步比平時穩,沒有急,也沒有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