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那邊的招供,和陳歸白沒有直接關聯。
沈少卿把口供遞過來,夭夭翻了兩頁,擱下了。
招的是城東馬場的另一條補給線,貨路走向,押運人名單,幾個替謝淵跑腿的中間人。有用,但不是她現在最急的那個方向。
“二小姐,”沈少卿隔著桌子看她,“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看這個吧。”
夭夭把口供往前推了推:“沈少卿,這幾個人押好,別讓景氏那邊的人接觸到。”
“這是自然。”
“還有一件事。”她頓了頓,“擺渡錄有個升階儀式,需要在陰陽交匯的時辰動法,大理寺底下有沒有壓著甚麼陳年未結的怨氣,我需要借一借。”
沈少卿愣了一下。
“借……怨氣?”
“不白借,順手把它們超度了。”夭夭很認真,“積了多少年了,存著也是個隱患。”
沈少卿沉默了片刻,轉頭去看旁邊候著的書辦,書辦低著頭,像是沒聽見。
“……大理寺的地牢,”沈少卿最終開口,“三十年前有一樁冤案,當事人死在裡頭,至今有時候還能聽見動靜,守夜的獄卒換了一批又一批。”
“行,夠了。”夭夭站起來,“今晚子時,勞煩沈少卿把地牢那一層清一清。”
她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對了,沈少卿,明天三司的文書下來之前,景氏那幾個人的口供,先別往上遞。”
“為何?”
“等我一封信。”
沈少卿沒有追問,應了聲“好”。
裴姝玉在門外等,見她出來,掃了眼她神情。
“談妥了?”
“談妥了。”
兩人往回走,夭夭把今晚要備的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
玄陰擺渡錄裡的升階法門,她翻過三遍,步驟不復雜,麻煩在於儀式過程中擺渡人要持續輸出玄陰本源,時間短則一刻,長則兩刻,輸出的量和桑宣兒母子升階的層級直接掛鉤。
她能撐,但得算好用多少。
“桑宣兒這邊,”裴姝玉在她旁邊開口,“升了統領之後,排程許可權怎麼走?”
“還是歸陰陽簿,我調,她統著下面跑腿。”夭夭說,“多幾個陰兵聽話總比我自己撐著好,本源能省一點省一點。”
裴姝玉沒再說甚麼,手搭在夭夭肩上,走了兩步,又放開了。
夭夭知道她在想甚麼,沒接這個話頭。
子時。
大理寺地牢最底層,沈少卿把兩個守夜獄卒撤到上面,留了兩盞燈,自己站在最外頭,背對著鐵欄往裡頭看了一眼,走開了。
夭夭把玄陰引路燈擱在地上,解開燈芯上的封印結,燈光散出來,漫成一片淡青。
陰陽簿自動翻開,桑宣兒母子的印記浮上來,字跡是地府的格式,工整、冷,底下附著“升階待審”四個字,稽核狀態在三十一號位置懸了快兩個月,一直沒動。
夭夭盯著那個數字,把手搭上去,玄陰本源往印記裡滲。
桑宣兒從燈光裡出來了,抱著孩子,跪在她面前。
“小姐。”
“起來,”夭夭說,“跪著費事。”
桑宣兒站起來,孩子在她懷裡睜著眼,不哭不鬧,就是一直看著夭夭。夭夭伸出手指戳了戳孩子臉,孩子往她手指方向湊了一下,她手指收回來,重新看擺渡錄。
“升階儀式要你們配合,”她翻到第七頁,“我輸本源,你輸怨氣,等儀式走完,陰陽簿承認你們的階位,就齊了。”
桑宣兒點頭,沒問別的。
夭夭把驅蠱符壓在地上,畫了個小圈,把桑宣兒母子和她自己圈進去,把桃木劍橫在膝蓋上,閉眼。
本源往外走的感覺不好受,像甚麼東西在往外抽,一點一點,慢的。她把呼吸壓穩,專注在陰陽簿那條印記上,看著印記裡的字一點一點亮起來,從“待審”變成“稽核中”,再往下變。
地牢裡有風,不是自然風,是那樁三十年冤案的殘留氣息在遊蕩,感應到升階儀式的動靜,開始往她這邊靠。
她睜開眼,把引路燈往旁邊推了一寸。
“來。”
那團怨氣凝成一個人形,蹲在角落裡,不敢進也不敢走,看著她。
夭夭摘了一張超度符,貼上去。
符文燒完,那團怨氣散了,消得很乾淨,地牢裡的氣壓一下子輕了許多。
陰陽簿傳來一聲輕響。
她低頭看,桑宣兒那條印記已經穩定下來,後頭附了兩行字:
【桑宣兒,陰兵統領,下轄先鋒一名。本源耗損:三分之一本源單元。】
【獎勵:地府令牌一枚,見習擺渡人名冊登記完畢。】
她把令牌從陰陽簿裡接出來,放在手心。
銅的,比她想的輕,正面刻著“地府借調令”,背面是一串她看不太懂的符文,末尾畫了個小小的硃砂印。
裴姝玉蹲在圈外,往令牌上看了一眼。
“地府的東西,不按規矩來的?”
“規矩是它們定的,”夭夭把令牌翻了個面,又翻回來,“能借調十個陰兵,一個時辰,到期自動回去。”她頓了頓,“工作待遇還行。”
裴姝玉沒有接這句話。
桑宣兒站在圈裡,身上的氣息變了,比之前沉一點,穩一點,原來抱孩子的方式是松的,現在換成了另一側手臂,腰背直了,站姿不像遊蕩的孤魂,像是守著甚麼的人。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孩子,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
“小姐,”桑宣兒開口,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有差遣,隨時叫我。”
“嗯,先回去,”夭夭把引路燈吹了,“等用的時候我召你。”
桑宣兒散了。
地牢裡只剩兩盞守夜燈,照得地方不大,黃的,晃的。
夭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把擺渡錄合上,往袖子裡壓。
三分之一本源單元。
她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壓了一會兒,不是急著擔心,是在算剩下幾天能動的餘量。
六天,宮裡主陣,現代封印之門,陳歸白,反向破法。
桑宣兒升了統領,往後中等以下的蠱陣清場可以交給她,能省她一部分直接出手的次數。
往多處想,是夠的。
裴姝玉在她旁邊站著,沒有催,也沒有說話,就是站著。
夭夭往出口方向走了兩步,腳步慢了一下。
“姐姐,”她說,“你今晚沒有出手。”
“我知道。”
“你刻意的。”
裴姝玉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夭夭往前走了,沒再說甚麼,腳步出了地牢的鐵門,往上走。
臺階有點滑,她扶著壁往上爬,爬到一半,裴姝玉在後面搭了一下她的手肘,扶了一把,一句話沒有。
地牢外,沈少卿正好從廊道那頭過來,手裡端著一盞燈,見她出來,把燈往前舉了舉。
“怎麼樣?”
“成了,”夭夭說,“順手把你地牢裡的三十年老住客也送走了。”
沈少卿停了一下,往地牢方向看了一眼,重新看她。
“往後守夜的獄卒,應該能睡安穩了。”
夭夭沒接這句話,邁步往外走。
門外夜風大,把她髮梢吹起來,亂了一截,她用手壓了壓,沒壓住。
陰陽簿裡那行“見習擺渡人,名冊登記完畢”在腦子裡還留著點餘溫。
登記在冊。
正式的,地府認賬的,不是她自己說自己是。
她把手壓在袖子裡,摸了摸令牌的邊角,沒拿出來,只是摸了一下,然後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