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妮莉雅抬起頭。
伏地魔正低頭看著人偶,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映著銀色的光。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面板上那些像蠟一樣的紋理,近到她能看見他鼻翼微微張翕。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在品嚐甚麼。
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平時那種冷酷的、審視的光,是另一種。是貪婪。是那種在黑暗中看見了光、在沙漠中看見了水的貪婪。
可妮莉婭見過很多種貪婪——為錢的,為權的,為名的。但伏地魔的貪婪是另一種。它更深,更冷,更古老。是對死亡的恐懼,對永生的渴望。
他伸出手,那隻蒼白修長的、像蜘蛛腿一樣的手,懸在人偶上方,沒有碰觸。他的手指微微張開,又合攏,像是在試探甚麼看不見的東西。
可妮莉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那種被壓制了太久的、突然看到希望的興奮。
“你父親從來沒給我看過這個。”他說。
他的聲音裡有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責備,是某種更復雜的——像是一個人終於拿到了他等了很久的東西,卻發現不是他想要的樣子。
但又不完全是。
可妮莉婭說不清,她只知道她的後背全是冷汗。
“他不敢,主人。”她說。
“不敢?”伏地魔的手指收了回來,背在身後。他看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似“好奇”的光,“他怕甚麼?”
可妮莉婭迎著他的目光。
她知道這個問題不能答錯,說“怕您”,伏地魔會認為她父親懦弱;說“怕失敗”,伏地魔會認為她父親無能。
她需要一個讓伏地魔覺得合理的答案,一個讓他覺得她父親不是懦夫、也不是無能者的答案。
“他怕不夠完美,主人。”她說。
伏地魔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也許是滿意,也許是別的甚麼。
可妮莉婭讀不懂。
“不夠完美。”他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回人偶身上,“現在呢?夠完美了嗎?”
可妮莉婭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她必須說實話。在伏地魔面前,謊言是最愚蠢的選擇。
“不,主人。”她說,“它只能維持三分鐘。”
長廳裡又安靜了。
伏地魔的手指在箱子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一聲在空曠的長廳裡迴盪,像鐘聲,像倒計時。
“三分鐘。”他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三分鐘之後呢?”
“三分鐘之後,它會失去活性,主人。靈魂會被彈回原來的身體。但如果原來的身體已經死了,靈魂就會消散。”
伏地魔盯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沒有情緒,但可妮莉婭感覺到那股壓迫感變得更重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嚨。她的呼吸變短了,她的肺在叫囂著要空氣,但她不敢深呼吸。
“所以你讓我看一個只能活三分鐘的東西。”
不是疑問。
是陳述。
可妮莉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
說錯了,伏地魔會認為她在浪費他的時間;
說對了,她活。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每一個詞,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可能的反應。
“我讓您看的是一個方向,主人。”她說,聲音比她想象的要穩,“我父親花了一輩子證明這個方向是對的。但我用了一個月,做出了他的方向。”
她看著伏地魔的眼睛。
那雙紅色的眼睛像兩口燒紅的井,深不見底,她感覺自己正在往下墜。
“三分鐘,主人。現在只有三分鐘。但如果給我足夠的時間,我可以讓它變成三十分鐘,三個小時,三天,三年……永遠。”
伏地魔看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變化。
不是信任,不是滿意,是某種更原始的、更赤裸的東西,貪婪,渴望,還有一種被壓制了太久的、突然看到出口的……瘋狂。
可妮莉婭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伏地魔不是在看她。
他在看人偶。
他在看他的永生。
她只是一個工具。
一個他用來拿到永生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恐懼,不需要有想法。
工具只需要有用。
她低下頭,不是屈服,是為了不讓他看見她眼睛裡的東西。
伏地魔伸出手,用一根蒼白的手指碰了碰人偶的臉頰。
人偶沒有反應,面板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又彈回來,像真的面板,伏地魔的手指在人偶的臉頰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感受甚麼,又像是在計算甚麼。
“怎麼證明它真的能容納靈魂?”伏地魔忽然問,他的聲音裡有一種可妮莉婭從未聽過的急切。
可妮莉婭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她必須展示,不是用魔力驅動——那只是傀儡。真正的鍊金人偶,需要靈魂的注入。這是耶利內克家族的靈魂連結咒,是家族秘術。
“我可以演示,主人。”她說。
伏地魔的眼睛眯了起來,“怎麼演示?”
“我用自己的靈魂進入人偶。”可妮莉婭說,“三分鐘。您會看到它活過來。然後我會回來。”
伏地魔盯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近似“警惕”的光。。
可妮莉婭深吸一口氣。她走到箱子前,將人偶從箱子裡取出來,放在桌上。鍊金人偶的軀殼在燭光下泛著冷光。然後她閉上眼睛,一手舉著魔杖,一手覆在人偶的額頭上。
她的身體忽然變得很輕,像有甚麼東西從她的軀殼裡被抽走了。
她看見自己的手——不,那不是她的手。那是人偶的手,陌生的,冰冷的,不屬於任何活人的手。
她睜開了眼睛。
她向伏地魔。
那雙紅色的眼睛正盯著她——不,盯著人偶的眼睛。
她的眼睛。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人偶的手指動了一下,她試著轉過頭。人偶的頭轉了一下,她試著開口。人偶的嘴唇張開,發出了聲音,一個簡單的、低沉的、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音節。
“主人。”
不是語言,只是聲音。但那是活的。那是一個活著的、有靈魂的、真實的聲音。
伏地魔沒有動。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人偶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像一條蛇盯著即將到手的獵物。
可妮莉婭用人偶的身體從桌上坐起來。
動作很慢,很僵硬——這具身體還不夠靈活,但她控制住了。
她轉向伏地魔,面孔對著那張蒼白的、像蠟一樣的臉。
她低下頭,用人偶的身體向伏地魔行禮,然後她緩緩跪下,用人偶的嘴唇輕輕碰觸了伏地魔的袍角。
伏地魔低頭看著這一幕。
他的呼吸停了。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滿意,不是欣賞,是狂熱。是信徒看見了神蹟的狂熱。是可妮莉婭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滿足。
“回來。”他說,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
可妮莉婭用人偶的身體又行了一禮,然後閉上眼睛。她開始準備脫離這具身體。
然後她看見了一道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