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見來得毫無預兆。
那天下午，可妮莉婭正在實驗室裡整理父親的筆記。她把那些被塗改的頁面按時間順序排列，試圖從中找出某種規律。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馬爾福莊園的花園在暮色中像一片沉默的墳場。
門沒有被敲。它直接開了。
德拉科站在門口，臉色比平時更白。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黑魔王要見你。”他說，“現在。”
可妮莉婭放下羽毛筆，站起來。
“在哪？”
“長廳。”德拉科的聲音很低，“他在等你。”
可妮莉婭從他身邊走過。
走廊裡很暗，黑色的火把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光。她的腳步很穩，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
伏地魔第一次正式召見她，不是路過，不是聚餐，是專門叫她過去。
她不知道他要問甚麼，不知道她要回答甚麼。
她只知道，她不能犯錯。
長廳的門開著，裡面沒有點燈，只有壁爐裡的火焰跳動著，把整個房間照成一片搖晃的橙紅色。
伏地魔坐在高背椅上，納吉尼盤踞在他腳邊。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蒼白，修長，像蜘蛛的腿。
可妮莉婭走進去，在長廳中央停下。她沒有走到他面前，也沒有離門口太近。她站在那裡，等著。
伏地魔沒有看她。他看著壁爐裡的火焰，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光。
“關上門。”他說。
可妮莉婭轉身，關上門。門鎖咬合的聲音在空曠的長廳裡格外刺耳。
她走回來，站在原來的位置。伏地魔還是沒有看她。
“你父親的筆記，”他忽然說，“你讀了多少？”
“三分之一。”可妮莉婭說。
“三分之一。”伏地魔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十幾天，讀了三分之一”
可妮莉婭沒有說話。
他終於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紅色的眼睛像兩口燒紅的井，深不見底。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些蒼白的、像蠟一樣的面板照得忽明忽暗。
“你信任自己嗎？”他問。
可妮莉婭沉默了一瞬。
“信任。”她說，“不信任自己的人，做不了鍊金術。”
伏地魔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位移。他站起來，黑袍從椅子上滑落，像夜色從高處傾瀉而下。
他走過長廳，走過她身邊，走到她身後。她沒有轉身，沒有回頭。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響。
他停在她身後。
她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冷的，像墳墓裡的風。納吉尼跟在他腳邊，蛇身滑過地面的聲音像絲綢摩擦。
“你父親在的那幾年，”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每次我叫他來，他都站得很直。”
可妮莉婭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從來不在我面前低頭。”伏地魔說，“不是不怕。是不肯。”
他繞到她面前，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壁爐的火光在他身後，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只有那雙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
“你像他嗎？”他問。
可妮莉婭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我不記得他。”
伏地魔盯著她，那雙眼睛像在測量甚麼。
“你父親是我見過最驕傲的人。”他說，“他相信他的研究能改變一切。他相信他會成功。”
他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他錯了。”
他轉身，走回高背椅，坐下。納吉尼跟在他腳邊，盤迴原來的位置。
“你父親的研究，”他說，“離完成還有多遠？”
可妮莉婭心裡一震。
她知道，如果父親當年騙過了伏地魔，那他的筆記裡一定沒有“成功”的證據。他一定把所有成功的痕跡都抹掉了。
她必須順著這個謊言往下說，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不能讓他起疑。
“從他的筆記看，”她慢慢說，“他一直沒有突破。核心理論是對的，但實驗總是差一步。很多步驟重複了很多遍，結果都不穩定。”
她看著伏地魔。
“他可能到死都沒找到那一步。”
長廳裡安靜了。只有壁爐裡火焰的噼啪聲，和納吉尼偶爾吐信子的嘶嘶聲。
伏地魔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能找到嗎？”
可妮莉婭看著他。
“不知道。”她說，“但我可以試試。”
伏地魔盯著她，很久。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審視。像在看一件工具是否有用，是否值得留下來。
“你比你父親誠實。”他忽然說。
可妮莉婭沒有說話。
“他從來不說‘不知道’。”伏地魔說，“他永遠說‘快了’。”
他的手指停了。
“你能用多久？”
可妮莉婭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說，“實驗永遠無法確定具體時間，可能一天、也可能十年。”
伏地魔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你比你父親有膽量。”他說，“但有膽量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看著可妮莉婭。
“你父親死了。他的研究沒完成。你來了。如果你也完不成……”
他沒有說完，不需要說完。
可妮莉婭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
她知道他甚麼意思。完不成，就和你父親一樣。沒用的人，在這裡……。
她低下頭，“我會盡力的。”
伏地魔揮了揮手，“下去吧。”
可妮莉婭轉身，走向門口。她的手握住門把手時，伏地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耶利內克。”
她停下。
“你父親最後那幾年，”他的聲音很輕，“他不再說‘快了’了。”
可妮莉婭沒有回頭。
“他說甚麼？”
“甚麼都不說。”伏地魔說，“他來了，站在那裡，等我問。我問，他不回答。我不問，他也不走。”
可妮莉婭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收緊。
“他放棄了。”伏地魔說，“一個驕傲的人放棄了自己的驕傲。那比死更可怕。”
他頓了頓，“然後他死了。”
可妮莉婭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黑色的門。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她的心裡在翻湧。
父親沒有放棄。他成功了。他騙過了所有人。
他讓伏地魔以為他放棄了，以為他沒用了，以為他的驕傲死了……然後他死了……死得很快，死得很安靜……死得沒有人懷疑。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暗。黑色的火把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極輕的響聲。
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沒有擦。
她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回到實驗室。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然後她閉上眼睛。
父親沒有放棄，他成功了。
他讓伏地魔以為他的研究沒有完成。
他讓所有人都以為他的研究沒有完成。
他騙過了黑魔王。
然後他死了，死得很快，死得很安靜，死得沒有人懷疑。
可妮莉婭睜開眼睛，走到實驗臺前，坐下。她翻開父親的筆記，看著那些被塗改的、被撕掉的、被藏起來的痕跡。
這些痕跡，只有專業的鍊金術師才能看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