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個夢……
她又來到了那片草地……
可妮莉婭低頭。
草葉從她腳邊漫開,一直延伸到門廊的臺階下。每一根都泛著新綠,葉尖掛著細小的水珠,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她來過這裡。
在夢裡,很多次。
她抬頭,門廊下站著一個人。
逆光,她看不清他的臉。
她向門廊走去,腳下的草地柔軟,每一步都陷下去,又被輕輕托起。那隻淡黃色的蝴蝶從薔薇叢裡飛出來,在她眼前盤旋了兩圈,然後落在那人的肩頭。
他沒有動。
她走到臺階下,停住了。
一步之遙。
光從他身後湧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模糊的金邊。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見那頭金色的頭髮——在逆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像她夢裡見過很多次、卻從未真正觸及的顏色。
他的右手抬起來。
很慢。
魔杖從他袍袖下滑出,杖尖指向她。
這個姿勢——她見過。
在夢裡,在那些醒來後只剩下碎片和霧氣的夜裡,她見過。
但這一次,光終於讓開了。
她看清了他的臉。
——金色的頭髮,有一縷不聽話地翹在額前。
——眉骨的弧度,剋制,分明。
——顴骨的線條,削瘦,疲憊,像揹著很重的東西走了很久很久。
——下巴的輪廓,比她記憶中的……如果那幾道模糊的影子可以算記憶……更方一些。
還有那雙眼睛。
綠色的。
那裡面有很多東西。
太多了。
她只來得及認出其中的幾樣……
難過……不捨……愧疚……
還有某種很輕的、幾乎要碎掉的笑意。
他看著她。
她看著他。
魔杖的尖端停在她胸口前方,沒有碰到。
風吹過門廊,薔薇花瓣落在他肩頭,那隻淡黃色的蝴蝶振翅飛起,消失在天空裡。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帶走。
“可妮。”
她聽見了。
他頓了頓。
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晃動。不是水光,是更深的、更沉的、壓在十五年沉默下的東西。
然後他說……“抱歉,爸爸不能陪你了。”
風停了,薔薇花不再搖曳,噴泉的水聲消失了。
整個夢境屏住了呼吸。
可妮莉婭站在那裡,她看著他的臉。
她想問:你去哪兒?
她想問:為甚麼不能?
她想問:你甚麼時候回來?
但她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那些問題擠在一起,一個也出不來。
她只是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魔杖仍然指向她的胸口。
那道白光沒有出現,這個夢似乎停在了某個節點,停在了他說出那句話的瞬間。
霧沒有來。
他沒有消失。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雙綠眼睛看著她……
看著她……
然後……
夢境碎了……
不是漸漸淡出,是像玻璃一樣突然炸裂。
男人的剪影、舉起的魔杖、門廊、草地、陽光,全部化作千萬片無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然後消融在更深的虛無裡。
可妮莉婭猛地睜開眼睛。
格里莫廣場12號的天花板在月光下泛著深灰色。窗簾沒有拉嚴,一道細長的銀色光帶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床尾的被子上。
她的呼吸很慢,很穩。
但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收緊了。
可妮,抱歉,爸爸不能陪你了。
那個聲音還在她耳邊。
輕的,啞的,像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她。
她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按在胸口。
那裡不痛,只是有一點涼,像被甚麼輕輕按過,留下一個看不見的印記。
她坐起身。
月光從她手背上滑落,落在被面上,落在床沿,落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修長,指節分明。
她想起了夢裡的那雙手。
握著魔杖的手,和她有七分相似的手。手背上幾道很淡的舊疤……她不知道那些疤是怎麼來的。
她想起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難過……不捨……愧疚……
還有某種很輕的、幾乎要碎掉的笑意。
他說“抱歉”。
他說“爸爸不能陪你了”。
可妮莉婭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
她不記得那年的事了。
不記得他蹲下來和她平視的樣子,不記得他用魔杖指向她胸口的那道光,不記得他吻她額頭時,唇角的溫度。
她甚麼都不記得。
但那個聲音……那個叫她“可妮”的聲音……她認出來了。
那是她聽過的最溫柔的聲音。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記憶。
也許是她的潛意識在填補空白。
也許是她看了太多遍《詩翁彼豆故事集》,把鉛筆圈畫當成了某種召喚儀式。也許她只是太想父親,於是夢就給了她一張臉。
她不知道。
但那個聲音,那雙眼睛,那隻握著魔杖的手……
它們太具體了。
具體到不可能是想象。
具體到她無法忽視。
可妮莉婭下床,赤腳走到書桌前。
那本《詩翁彼豆故事集》還攤開在昨晚的位置,《三兄弟的傳說》那一頁,父親的鉛筆痕跡依然清晰——三個圓圈,一道下劃線,一個輕輕的問號。
她看著那些線條。
他坐在甚麼樣的夜裡圈出這些符號呢?
他在想甚麼?
他寫下那些問號的時候,心裡有答案嗎?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書頁上那道下劃線。
像對待老朋友一樣。
旁邊那個問號,現在看起來不再像困惑。
更像一種遲疑。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低頭望著深淵,問自己:我也能這樣嗎?
。
你到底在找甚麼?
你找到答案了嗎?
可妮莉婭合上書。
她沒有把它放回書架,而是握在手裡,轉身走向窗邊。
窗外,倫敦的夜空沒有星星。遠處的天文塔在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她想起夢裡那句話。
抱歉,爸爸不能陪你了。
不是“我沒有陪你長大”。
不是“我離開了你”。
是“不能”。
像在說:我想,但我做不到。
他遇到了甚麼事?
他為甚麼必須離開?
他死前那幾年,到底在做甚麼?
可妮莉婭握著書脊的手指收緊了。
她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但她知道從哪裡開始找。
那本被圈畫過的童話書。
那些關於死亡聖器的潦草筆記。
鄧布利多說過,父親的死“另有隱情”。
她需要知道。
她必須知道。
不是因為恨。
不是因為虧欠。
是因為那個人站在門廊下,用那雙綠眼睛看著她,叫她……可妮。
她不能讓那個聲音留在霧裡。
她要把那些被藏起來的記憶,一片一片,找回來。
身旁的西里斯被她的動靜吵醒。
“還沒睡?”他問。
“剛醒。”她說。
他沒有追問夢見甚麼,他只是看著她,灰眼睛裡有某種安靜的、等待的耐心。
沉默在兩人之間鋪開。
很久,可妮莉婭開口。
“西里斯。”
“嗯。”
“你父親……是個甚麼樣的人?”
西里斯沒有立刻回答,月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明的陰影。
“一個混蛋。”他說,他沒有譏諷,只是在陳述事實。
“他相信純血統,相信布萊克家族高於一切,相信不服從他意志的孩子應該從家譜上燒掉。我十六歲離家出走,他到死都沒有原諒我。”
他頓了頓,“但我也只有這一個父親。”
可妮莉婭看著他,“你恨他嗎?”
西里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恨需要力氣,我花了太多力氣逃跑,沒有剩多少來恨他。”
他抬起頭,看著她,“為甚麼問這個?”
可妮莉婭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本深藍色封面的舊書。
“我夢見他了。”她說。
西里斯沒有問“誰”。
“他說,他不能陪我長大了。”,她的聲音很輕。
“我不記得他。三歲以前的事,我一件都不記得。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她沒有說下去。
西里斯等著。
“我想知道他為甚麼說‘不能’。”她說,“他不是死了嗎。他應該說‘沒有’,說‘抱歉我離開了你’。但他說的是‘不能’。”
她抬起頭,看著他,“像是他本來想,但做不到。”
西里斯看著她。
他沒有說“那只是夢”。沒有說“你想太多了”。沒有說“過去了,追究這些沒有意義”。
他只是看著她,然後他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可妮莉婭握著書脊的手指收緊了。
“我要知道他在死前做了甚麼。”她說,“他為甚麼來英國,他在伏地魔那邊幹了甚麼,他死的時候……到底發生了甚麼。”
她的聲音很穩。
“那些夢,那些筆記……它們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
她頓了頓,“他留了線索給我。”
西里斯看著她……很久……
“需要幫忙嗎?”他問。
可妮莉婭搖了搖頭。
“現在不用。”她說,“我還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她把那本《詩翁彼豆故事集》抱在胸前。
“但我很快就會知道。”
西里斯點了點頭,他沒有問她打算怎麼找,他只是說:“那等你知道了,告訴我。”
可妮莉婭看著他,“……好。”,她說,“……你當年逃跑的時候,知道要去哪裡嗎?”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不能留在原地。”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
她低頭看著那本書,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但她知道不能留在原地了。
她翻開那本《詩翁彼豆故事集》,不是《三兄弟的傳說》那一頁。
是扉頁。
她之前從沒注意過扉頁。
淡黃色的紙張,邊緣有些發脆。右下角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跡,幾乎要褪進紙紋裡。
她湊近了看。
L.Y.
1981年3月
可妮莉婭的指尖輕輕觸過那幾個字母。
她把書合上,放在一旁,然後她攤開一張新的羊皮紙,拿起羽毛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她寫下第一個詞。
父親
停了一會兒。
她又寫下第二個詞。
死亡聖器
然後是第三個。
鄧布利多
第四個。
伏地魔
她看著這張紙。
四個詞。四條線。她要順著這些線,一根一根,走進那片她從未踏入的迷霧。
她把那張羊皮紙折起來,放進長袍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為了那聲“可妮”。
為了那句沒有說完的抱歉。
她要走進那片迷霧。
把他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