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妮莉婭把魔杖收回長袍內袋,開始收拾散落的儀器。
她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某種更模糊的東西,她不太確定那是甚麼,像一塊很小很小的石頭,沉在胸腔底部,不痛,但一直在那兒。
她想起奧地利莊園那間空無一人的書房,想起父親在那本《詩翁彼豆故事集》上留下的鉛筆圓圈。
三個圓圈,三件死亡聖器。
……
儀器收好了。
鍊金器具沉入牆壁,書架升起。可妮莉婭沒有等它完全成型,轉身推開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
煤氣燈在石牆上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朝通往八樓門廳的方向走去。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急促、凌亂、不止一個人,還有喘息聲,壓低的喊聲。
“……讓開……龐弗雷夫人……”
可妮莉婭本能地側身貼住牆壁,退進一個凹進去的壁龕陰影裡。
哈利·波特從走廊拐角衝了出來。
他架著一個紅髮男孩,韋斯萊家那個,羅恩。
羅恩的臉是可怕的青白色,嘴唇發藍,眼珠凸出,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痙攣著,一個穿著綠天鵝絨晨衣的胖老頭跟在旁邊,踉踉蹌蹌。
斯拉格霍恩。
可妮莉婭認出他,魔藥課教授,前斯萊特林院長。
羅恩·韋斯萊的喉嚨裡發出溺水者才有的抽氣聲。
他們沒有看見她。
可妮莉婭的手指已經觸到長袍內側的魔杖柄。
她沒有思考……只是行動。
幻身咒。
粘膩的液體感從杖尖蔓延至全身。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變得透明,與走廊石牆的顏色融為一體。
她跟了上去。
校醫院的拱形大門從內部被推開時,龐弗雷夫人正在整理藥櫃。
她轉過身,手裡的水晶瓶險些滑落。
“梅林啊……怎麼回事?”
“中毒。”哈利把羅恩放在最近的病床上,他的聲音很穩,但手在發抖,“蜂蜜酒裡下的毒,他喝了一杯,我給他塞了糞石……”
“糞石?你給他塞了糞石?”龐弗雷夫人已經衝到床邊,魔杖在羅恩臉上一掃,她的表情從驚慌變成了某種職業性的嚴峻,“做得好,波特先生。現在,所有人都出去……”
可妮莉婭站在門邊最暗的角落,背靠著冷冰冰的石牆。
她看著龐弗雷夫人的魔杖在羅恩胸口劃出銀色的軌跡,看著監測咒語的波紋在他面板下擴散。
她看著哈利·波特站在床邊,像一根被釘進地板的木樁,怎麼也不肯出去。
她很早之前就沒有家人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站在誰的病床邊過。
訊息傳得比飛路網還快。
莫麗·韋斯萊衝進校醫院時,她的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她幾乎是撲到羅恩床邊的,顫抖的手懸在他臉上方,不敢落下。
“羅恩……羅恩……”
亞瑟跟在後面,臉色灰白,他的手按在妻子肩上,嘴唇動了幾次,沒有發出聲音。
可妮莉婭站在窗簾與牆壁之間的窄縫裡,看著這個女人把兒子的手貼在臉頰上,像握著一件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她想起當年,馬格努斯告訴她父親死了,她沒有哭,不是堅強,是哭不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否也曾這樣握過父親的手。
弗雷德和喬治是十分鐘後趕到的。
他們沒有說俏皮話,喬治把一個巨大的禮包放在床頭櫃上,弗雷德拖了張椅子坐下來,盯著羅恩蒼白的臉,像在看一個陌生的問題。
金妮站在窗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的下巴繃得很緊,眼睛裡沒有淚,只有怒火。
“毒藥在酒裡。”哈利再次複述他的故事,他已經說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樣,“斯拉格霍恩從櫃子裡拿出來的,說本來要送給鄧布利多當聖誕禮物。”
“會不會是他趁你不注意時往羅恩杯子裡放了甚麼東西?”弗雷德問。
“有可能,可他為甚麼要對羅恩下毒?”
“也許他把杯子搞混了,本來想害的是你。”
金妮搖頭:“酒是送給鄧布利多的。下毒的人可能是針對鄧布利多。”
“那投毒者不太瞭解斯拉格霍恩。”一個嘶啞的聲音說。
赫敏·格蘭傑坐在角落裡。
她的膝蓋上攤著一本魔法史典籍,但沒有人在看書,她的目光越過書頁邊緣,落在羅恩臉上。
可妮莉婭看著她。
這個女孩,年級第一,萬事通,哈利·波特的另一個影子,此刻安靜得不像她自己。她的頭髮是沉悶的灰褐色,沒有一絲光澤,她攥著書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瞭解斯拉格霍恩的人都知道,”赫敏輕聲說,“他很可能把好吃的東西都自己留著。”
沒有人笑。
時鐘滴答,滴答。
莫麗終於放開羅恩的手,轉向哈利
。她的眼眶通紅,但聲音已經穩住了:“那個巧克力坩堝……你說裡面加了迷情劑……是誰送的?”
“羅米達·萬尼,一個三年級女生。”哈利飛快地說,“我們會處理。”
“處理?”莫麗的聲音猛地拔高,但亞瑟按住了她的肩膀。
“莫麗,不是現在。”
莫麗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她低下頭,重新握住羅恩的手,把臉埋進床單邊緣。
可妮莉婭看著這個母親的後背——微微顫抖,像一片被風壓彎的樹葉。
她想起自己記憶中似乎從沒這樣被爸爸媽媽抱過。
她在絕境中活下來,從前她也沒有期望過,或者認真想過父母的懷抱……
她只是不知道,原來被抱緊是這樣的……
……被抱緊的人並不知道……
被抱緊的人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被抱緊的人甚麼都不缺。
她移開目光。
羅恩在昏迷中動了一下。
“……赫……敏……”
那聲呼喚太輕了,輕到幾乎被自己的呼吸聲淹沒。
但房間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羅恩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呼吸變得更加平穩。
他睡著了。
赫敏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莫麗抬起頭看著她,她伸手擦了擦眼角,沒有說話。
可妮莉婭看著她。
赫敏只是站在床邊,低著頭,看著羅恩垂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沒有握住它,她只是看著。
原來這就是家人。
可妮莉婭在心裡默唸這個詞。
家人。
她想起德拉科說:納西莎·馬爾福是我母親。我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黑魔王的憤怒。
她想起父親。
他也曾這樣站在誰的病床邊嗎?
他也曾在誰的昏迷中被呼喚過名字嗎?
他選擇赴死的時候,有人這樣看著他嗎?
她沒有答案。
她只有那本被鉛筆圈畫過的《詩翁彼豆故事集》,和幼時的記憶。
可妮莉婭離開校醫院時,沒有人注意到窗簾角落那道透明的空氣微微波動了一下。
走廊很冷。
煤氣燈的光在地板上鋪成一條條暗淡的金帶。
她沒有回有求必應屋。
沒有回格里莫廣場。
她只是順著樓梯往下走,一步一步,靴跟敲擊石階的聲音被幻身咒吞沒,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她在八樓的門廳停下腳步。
天文塔方向的窗戶裡透出月光。那個塔樓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根等待被折斷的蠟燭。
她還有自己的計劃要完成。
她需要停止想這些。
可妮莉婭解除了幻身咒。
走廊裡恢復了正常的溫度,她的手背也不再與石牆融為一體。她站在原地,垂著眼睛,聽自己的呼吸聲。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
也許等那一聲呼喚,但沒有人呼喚她。
父親的畫像不會說話。
西里斯……西里斯會在格里莫廣場等她,但她此刻不想回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種自己都說不清的沉默。
她轉身,走向通往格蘭芬多塔樓的樓梯。
不是為了去那裡。
只是為了走一走。
經過胖夫人肖像時,裡面傳來隱約的笑聲。
可妮莉婭沒有停下。
她繼續走,一直走到城堡邊緣一扇從未開啟的窗前。
窗玻璃上積著薄薄的灰塵,外面是黑湖在月光下泛起的粼粼波紋。
她把手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爸爸,你死的時候,有人握著你的手嗎?
玻璃沒有回答。
只有遠處天文塔的影子,安靜地投在湖面上,像一個沉默的預言。
格里莫廣場12號的書房沒有開燈。
可妮莉婭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裡,膝蓋上攤著那本《詩翁彼豆故事集》。
她沒有翻動書頁,只是低頭看著封面深藍色的布紋,在黑暗中辨認那些褪色的燙金字跡。
樓下傳來腳步聲。
西里斯回來了。
她沒有起身。
腳步聲停在書房門口。
門被推開一道縫,走廊的光線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金邊。
“可妮莉婭?”
“嗯。”
他走進來,沒有開燈。他在她對面的矮櫃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聽說了羅恩的事。”
她沒有回答。
“你在那兒嗎?”
“嗯。”
西里斯沒有再問,他只是坐在黑暗裡,隔著三步的距離,像一道安靜的影子。
很久之後,可妮莉婭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
“聽說,馬爾福家族,家人至上。”
西里斯沒有譏諷,他只是聽著。
“我想知道我父親——他當年選擇去英國,選擇死在鄧布利多手上——那算是甚麼選擇。”
西里斯沉默了片刻,他向著可妮莉婭,抱緊女孩。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如果他可以選擇看著你長大,他會選那個。”
可妮莉婭低下頭。
她沒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哭,甚麼時候會哭。
她只是把那本書抱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