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寒冷的空氣包裹著霍格沃茨,走廊窗戶上結著厚厚的冰霜。哈利走在去往禮堂的路上,心裡反覆排練著該怎麼開口。
鄧布利多交給他的任務像一塊石頭壓在胃裡——拿到斯拉格霍恩真實的記憶,關於魂器,關於湯姆·裡德爾曾經探詢過的秘密。
他說這至關重要,甚至可能是擊敗伏地魔的關鍵。
而哈利不知道從何下手。
他在禮堂門口遇到了羅恩。
對方正試圖把課本塞進已經鼓囊囊的書包,那動作笨拙得讓哈利幾乎想笑,如果他的心情不是這麼沉重的話。
“怎麼了?”羅恩瞥了他一眼,敏銳地捕捉到了哈利眉間的褶皺,“又夢見甚麼了?”
“不是夢。”哈利壓低聲音,示意羅恩走到走廊一側人少的地方,“是鄧布利多,他給了我……一個任務。”
羅恩的動作停住了,書脊“啪”地一聲敲在石牆上。
他迅速環顧四周,然後湊近了些,臉上那副輕鬆的表情收了起來,換上了哈利熟悉的、在緊要關頭才會出現的嚴肅。
“甚麼樣的任務?”
哈利用最簡潔的語言解釋了魂器、記憶、斯拉格霍恩的關鍵性。
他說得很小心,每個詞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彷彿聲音大一點就會驚動甚麼不該驚動的東西。
羅恩聽完,沉默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裡,他的表情從震驚過渡到思考,最後定格在一個哈利沒預料到的反應上,他居然輕輕舒了口氣。
“就這個?”羅恩說,重新開始折騰他那本書,“哈利,這有甚麼好擔心的?斯拉格霍恩喜歡你,大家都知道。你可是他的‘魔藥小王子’。”
他模仿著斯拉格霍恩那種略帶誇張的語調,做了個鬼臉,“課後留下來,直接問他。他肯定會告訴你的。”
“直接問?”哈利皺起眉,“如果他這麼容易就會說出來,鄧布利多早就拿到了……”
“鄧布利多是鄧布利多,你是你。”羅恩終於把書塞了進去,拉上書包的扣子,“斯拉格霍恩對你不一樣,他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塊會走路的金加隆。再說了……”
他聳聳肩,“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他不說,對吧?又不是讓你去偷古靈閣。”
這個邏輯簡單得讓哈利幾乎被說服了。
也許羅恩說得對
也許他真的把問題想複雜了。
直接開口,誠實請求,這符合哈利的作風,他從來都不擅長那些彎彎繞繞的計劃。
“也許……”哈利剛開口,就看見走廊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
赫敏抱著一摞書從圖書館方向走來,她的步伐很快,長袍下襬在腳踝邊翻飛。
當她看見哈利和羅恩站在一起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後調整了方向,像是打算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赫敏!”哈利叫住了她。
她停下來,轉過身,表情是一種精心維持的中立。
“哈利,”她說,目光刻意避開了羅恩,“有事嗎?”
哈利看了看羅恩,又看了看赫敏,突然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尷尬的境地,他需要赫敏的建議,但赫敏和羅恩還在冷戰中。
而他,站在兩人中間,像站在一條隱形的裂縫上。
“能單獨聊聊嗎?”他最終說,“關於……鄧布利多交代的任務。”
赫敏的眉毛揚了起來。
她瞥了羅恩一眼,那眼神快得像刀鋒掠過,然後點了點頭,“去庭院吧,那裡現在應該沒人。”
庭院裡積著新落的雪,白得刺眼,噴泉凍住了,冰柱從石雕的嘴裡垂下來,像某種怪異的水晶鬍鬚。
哈利和赫敏站在廊柱的陰影裡,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交織。
哈利重複了一遍對羅恩說過的話,但這一次他說得更詳細,包括了鄧布利多對那份記憶重要性的強調,以及校長本人嘗試失敗的事實。
赫敏聽著,沒有打斷。
她抱著手臂,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手肘,那是她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當哈利說完最後一個字,庭院裡靜得能聽見遠處貓頭鷹棚屋傳來的撲翅聲。
“魂器,”赫敏輕聲重複這個詞,像是要品嚐它的質地,“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概念。魔法史裡沒有,黑魔法防禦術的課本里也沒有……”
哈利感到一陣失望。
他潛意識裡希望赫敏能立刻給出答案,像她往常那樣,從某個偏僻的參考文獻裡挖出線索。
“所以這一定是極其高階、極其危險的黑魔法。”赫敏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危險到連教科書都不敢提及。而斯拉格霍恩教授知道……他不僅知道,還參與過相關討論。”
她抬起頭,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哈利熟悉的光芒,那是解題的光芒,是面對複雜算術占卜或古代如尼文時的專注神情。
“這意味著兩件事,”赫敏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要拿到這份記憶會非常困難。如果連鄧布利多都拿不到,說明斯拉格霍恩教授下了很大決心要隱瞞。第二……”她停頓了一下,“我們不能直接索要。”
“羅恩說直接問……”哈利剛開口就後悔了。
赫敏的表情瞬間凍結,這種平靜比怒火更讓哈利不安。
“羅恩說的?”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小冰雹砸在地上,“羅恩·韋斯萊,那個認為‘家庭作業應該在最後一小時才開始寫’的人?那個上個月還在魔藥課上把狐猸子的分泌物當成犰狳膽汁的人?”
“赫敏……”
“不,哈利。”她打斷了他,手臂放了下來,那摞書被她緊緊抱在胸前,像是盾牌,“如果你打算聽羅恩的建議,那個認為所有問題都能用‘直接衝上去’解決的人,那你就去吧。課後留下來,直接問他。看看會發生甚麼。”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
“等等!”哈利伸手想拉住她的袖子,但抓了個空,“我需要你的幫助,赫敏。鄧布利多說這很重要……”
“那你就應該認真對待!”赫敏猛地轉回來,眼睛裡終於燃起了哈利預料中的怒火,“而不是想著用甚麼最簡單、最省事的辦法!這是戰爭,哈利!不是甚麼魁地奇比賽,靠一時衝動就能贏!”
“我沒說……”
“你說羅恩的建議!”赫敏的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驚起了遠處樹枝上的一群雪雀,“而羅恩的建議永遠是那條最不用動腦子的路!直接問?你怎麼不直接給斯拉格霍恩教授施個奪魂咒呢?那樣更快!”
哈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赫敏的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頭,他確實希望這件事能簡單點,越快解決越好。
“那你說該怎麼辦?”哈利最終問道,聲音裡帶著疲憊。
赫敏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
“首先,我們需要了解斯拉格霍恩教授。”她說,“他的喜好,他的習慣,他在意甚麼。他是那種喜歡被奉承、被重視的人,他收集‘優秀的學生’就像收集名人簽名。所以我們要從這方面入手。”
“具體怎麼做?”
“和他建立更緊密的聯絡。”赫敏說,“不僅僅是魔藥課上的表現。參加他的鼻涕蟲俱樂部,和他聊天,聽他講故事,讓他覺得你是他的‘得意門生’,而不僅僅是一個有天賦的學生。然後,在合適的時機,當他放鬆警惕、感到愉悅的時候,巧妙地引導話題……”
她說了很多,關於時機、關於措辭、關於如何不著痕跡地刺探。這是一個複雜的計劃,需要耐心、演技和精密的佈局。
哈利聽著,感覺那塊壓在胃裡的石頭不但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更重了。
這太麻煩了。
這需要時間,需要他去做許多他不擅長的事——偽裝、奉承、等待。
而羅恩的建議那麼簡單:課後留下,直接開口。
“這要花好幾個月。”哈利忍不住說。
“可能。”赫敏承認,“但這是最可能成功的方法。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哈利沒有。
他只有羅恩那個簡單粗暴的主意,和赫敏這個複雜精密的計劃。
而在這兩者之間,他發現自己本能地傾向前者,不是因為它更好,而是因為它更容易。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羞愧。
赫敏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她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度褪去了,重新變回那種冰冷的平靜。
“選擇權在你,哈利。”她說,聲音裡有一種讓哈利心慌的疏離,“你可以按羅恩說的做,課後去問。也可以試試我的方法。但如果你選了前者,然後失敗了,別來找我商量第二次嘗試。”
她抱起書,轉身離開。
這一次哈利沒有叫住她。他看著她穿過庭院,長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跡,然後消失在通往城堡的門洞裡。
哈利嘆了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他摘下眼鏡,擦掉鏡片上的雪水,然後重新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