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妮莉婭在黑暗的邊緣行走。
這不是睡眠,至少不是她熟悉的睡眠。
這是一種懸浮的狀態,意識像水母般在深海中緩慢漂移。
她能感覺到身體的疲憊,讓她的睡眠變得渾濁。
然後,毫無預兆地,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夢境沒有畫面,只有感知。
一種強烈的“被注視”感,從黑暗深處湧來。
那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只是一種……存在的重量。
一個存在正看著她,在記憶的斷層裡。
她想要轉身,想要看清,但在夢中她的身體沒辦法讓她自己控制。
她只能固定在那個視角,等待著甚麼被揭示。
接著,感知凝聚成形。
一個男人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
不是具體的人形,更像是一團密度更大的陰影,一個剪影,一個概念……沒有面容,沒有特徵,只有“男人”這個基本的認知,和一種……熟悉到令人心悸的陌生感。
他是誰?
問題在她夢境意識中升起,但沒有答案。
只有一種來自身體本能的微弱戰慄,一種烙印在血脈深處的識別,理智卻無法解讀。
男人動了。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沉重的儀式感,一隻手抬了起來——那隻手也是模糊的,只能看出是手的形狀,或許修長,或許有力,細節融化在夢的霧氣裡。
然後,他手中出現了魔杖。
這不是看見的,是“知道”的。
就像在夢裡你知道自己在飛,無需看見翅膀。
可妮莉婭知道那是一根魔杖,深色的,也許很長,尖端似乎凝聚著周圍所有的黑暗。
他舉起了魔杖。
動作簡單,
直接,
卻像慢鏡頭般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張力。
魔杖從身側抬起,指向她的方向……
不,是指向“夢中的她”,那個固定在視角里無法動彈的觀者。
沒有聲音,沒有咒語的光,沒有魔力湧動的徵兆。
只有那個姿勢:一個模糊的男人,舉著一根指向她的魔杖。
但在這個簡單的動作裡,可妮莉婭感到了無數矛盾情緒的漩渦,決絕與溫柔,保護與剝奪,愛與某種深沉的哀傷。
這些情緒不是來自男人,也不是來自夢中的自己,而是像背景輻射般填滿了整個夢境空間,從那個舉杖的動作裡瀰漫出來。
她想問:為甚麼?
她想後退,想躲開那根雖然沒有光芒卻彷彿能決定一切的魔杖尖端。
但她動不了。
她只能看著,感受著那股無形的壓力越來越重,彷彿那根魔杖懸停的不僅是空間,還有她的某一部分……某一部分非常重要的東西。
就在壓力達到頂點,即將發生甚麼的瞬間……
夢境碎了……
不是漸漸淡出,而是像玻璃一樣突然炸裂。
男人的剪影、舉起的魔杖、瀰漫的情緒,全部化作千萬片無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濺,然後消融在更深的虛無裡……
可妮莉婭在床上一震,睜開了眼睛。
房間裡一片漆黑,距離黎明還有幾個小時。
她的呼吸平穩得不正常,心跳也規律,但掌心一片冰涼,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沒有恐懼。
這是最奇怪的地方。
她做了這樣一個夢……一個充滿壓迫感和未知威脅的夢…醒來後卻沒有感到害怕。
只有一種空蕩的、鈍鈍的困惑,像有人用棉布裹住了她的情緒。
她坐起身,靠在床頭,在黑暗中凝視著自己的雙手。
那個男人是誰?
為甚麼是舉著魔杖?
那是一個攻擊的姿態,還是一個保護的儀式?
最關鍵的是……為甚麼她現在會夢到這個?
潛意識卻拋給她這樣一個模糊的、神秘的、毫無實用資訊的畫面。
可妮莉婭赤腳下床,走到窗前。
冰冷的木地板透過腳心傳來真實的觸感,幫她錨定在現實。
窗外,格里莫廣場沉浸在睡夢中,只有遠處一盞街燈在霧氣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她抬起手,無意識地模仿夢中的動作…緩慢地、想象自己握著一根魔杖,然後抬起,指向虛空。
動作完成的瞬間,一陣細微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不是記憶,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肌肉記憶?
還是甚麼別的東西?
她放下手,眉頭緊鎖。
“這很重要。”她對著黑暗低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那個夢,那個畫面,那個舉著魔杖的模糊男人……
它在對她說話,用夢的語言。
而她沒有聽懂,但她知道它至關重要。
線索太少,只有一團濃霧和一個姿勢。
她回到床邊,但沒有躺下,而是拿起了放在枕邊的魔杖。
她的魔杖冰涼而實在,冷杉木,長角水蛇角,十又四分之三英寸。和夢中那根深色的、感覺古老的魔杖完全不同。
“你是誰?”她對著空氣問,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想告訴我甚麼?”
沒有回答。
只有倫敦夜晚遙遠的聲響,和血液在耳中流動的細微嗡鳴。
她閉上眼睛,試圖主動回到那個夢境,抓住更多碎片。
但夢的邊界已經關閉,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那個頑固的核心畫面:一個男人,舉著魔杖。
可妮莉婭放棄了追索。
她睜開眼,灰色瞳孔在黑暗中映不出任何光亮。
這個夢的感覺有點熟悉,就像是她還是克魯克山的時候,偶爾會出現的那種夢……
但當時那是因為軀體轉換不穩定導致的……
現在呢?
可妮莉婭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