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不是情緒，而是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專注：“文明的定義是甚麼，父親。是建造城市的能力？是發明機器的智慧？還是互相殘殺、壓迫弱者、破壞環境的本能？麻瓜擁有前者，但被後者定義。他們就像花園裡瘋長的雜草，如果不加控制，會吞噬所有珍貴的植物。”
他走向空地邊緣，手指輕撫過一株完全玻璃化的灌木，灌木在他的觸碰下碎裂，化作一堆瑩綠色的粉末。
“你教過我，巫師有責任保護自然平衡。”威廉輕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某種近似情感的東西，但那是扭曲的，像透過稜鏡看到的光，“我在履行這個責任。麻瓜破壞了平衡，所以我清除他們。這很邏輯，不是嗎？”
巴奈特感到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想起了……想起了剛剛找回埃德加的情景，埃德加蜷縮在角落，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他知道埃德加的遭遇後，沒有施遺忘咒，因為聖芒戈的醫師警告過，如此創傷記憶的強行抹除可能造成永久性腦損傷。
他選擇了帶兒子回家，選擇了用時間和愛來治癒。
他失敗了……徹底失敗了……
“那不是他們的錯。”巴奈特嘶聲說，“傷害你的那些人，他們是瘋子，是怪物……但他不代表所有麻瓜！就像黑巫師不代表所有巫師一樣！”
“區別在於規模。”威廉轉過身，那雙冰冷的藍眼睛直視著父親，
“黑巫師是巫師社會的異常值，是少數。但傷害、壓迫、剝削——這些是麻瓜社會的常態。他們的歷史就是戰爭史，他們的文明建立在弱者的屍體上。那個男人……他只是這個系統最直接的體現。”
他走回工作臺，開始整理儀器，動作精確而從容。
“你知道嗎，父親？我研究過資料。過去五百年，麻瓜發動了二百三十七場大規模戰爭，直接死亡人數超過五億。他們汙染了三分之二的河流，砍伐了過半的森林，讓數千個物種滅絕。而他們還在繼續，還在加速。”
威廉拿起一支試管，對著光觀察裡面的液體。
“我的毒液……相比之下溫和得多。沒有戰爭，只是……安靜的結束。”
巴奈特搖著頭，一步步後退，黃金碎片又開始發燙了，他必須更換第五片，但他甚至沒注意到。
“那巫師呢？”他問，聲音裡只剩下絕望，“那些混血巫師呢？那些住在麻瓜社群、使用自來水的巫師呢？”
“那是必要的代價。”威廉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可怕的平靜，“任何偉大的變革都需要犧牲。而且……我調整了配方。巫師的魔法核心會產生天然抗性，只要及時脫離汙染環境，最多隻會留下一些後遺症，不會致命。”
“不會致命？”巴奈特幾乎在吼，“森林邊緣已經有多少傲羅被感染了？他們受到的那些傷害，那叫‘不會致命’？”
“他們闖入了實驗場地。”威廉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耐煩，“我設定了警告，給了時間，但他們選擇留下。那麼因此受到的傷害……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巴奈特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眼時，眼睛裡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像悲傷的東西。
“埃德加。”他輕聲說，“你還記得你六歲生日那天嗎？我送你的玩具掃帚，你騎了一整天，直到累得在沙發上睡著。我抱你回房間時，你迷迷糊糊地說：‘爸爸，明天還要飛。’”
威廉的動作停頓了，非常短暫，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停頓了。
“你還記得你十一歲，要去德姆斯特朗的前一晚嗎？你擔心自己交不到朋友，我告訴你：‘做你自己，真正的朋友會喜歡真實的你。’”
又是一次停頓……
更長一些……
“你還記得你十三歲，發明了第一個魔咒，高興地跑回家展示嗎？那個魔咒是……讓枯萎的花重新開放。你說：‘我想讓世界多一點美麗。’”
威廉放下手中的試管。
他轉過身，面對著父親。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不是情感，更像是記憶的碎片，在冰冷的水面下短暫浮現。
“我記得。”他最終說，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慢了一些，“有些傷害一直都在……那些麻瓜該死。”
“不。”巴奈特向前一步，防護領域隨著他的移動向前推進，將地面的毒液逼退，“我知道你受了很深很深的傷。但傷口可以癒合，埃德加。我可以幫你……”
“太晚了。”威廉打斷他，聲音重新變得冰冷，“傷口沒有癒合，它感染了，化膿了，長出了新的東西。這個東西……就是我。”
他走向空地邊緣，那裡有幾個不起眼的土堆。他揮動魔杖，土堆炸開，露出下面埋藏的金屬容器。
“最後通牒，父親。”威廉說，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四十八小時。從此刻開始計時。四十八小時後，如果屏障還在，如果有人還在試圖干擾我的研究……我會啟用第一個儲存點。”
他看向巴奈特，那雙藍色的玻璃珠眼睛直視著父親的眼睛。
“現在，請離開。你的第五片黃金碎片……將在四十二秒後失效。第六片可能撐不到你走出核心區。”
巴奈特站在那裡，看著兒子，看著這個他曾經抱在懷裡、發誓要用生命保護的孩子，現在變成了一個他幾乎不認識的怪物。
痛苦、愧疚、憤怒、絕望……
所有情緒在他心中翻滾，最終凝結成一句話，
“我愛你，埃德加。”他輕聲說，“無論你變成了甚麼，我都愛你。”
威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在他轉身走向工作臺時，巴奈特看到……或者他以為自己看到……兒子的肩膀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黃金碎片徹底被溶解。
巴奈特更換了第六片碎片，轉身，踉蹌著走向來時的路。
身後，威廉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平靜得可怕：
“四十八小時，父親。告訴魔法部，這是最後的機會。”
巴奈特沒有回頭。
他快速地穿過森林，胸前的秩序碎片一片接一片地黯淡、碎裂。
當他終於衝出森林邊緣，摔倒在屏障內的安全區時，最後一片碎片剛好化為粉末。
西里斯和萊姆斯衝上來扶住他。
治療師們立刻圍上來，咒語的光芒在周圍閃爍。
“他說……四十八小時。”巴奈特在失去意識前，嘶啞地說出最後一句話，“備用儲存點……三個……每個都能讓汙染擴大五倍……”
然後，巴奈特陷入了黑暗。
而在森林深處的空地裡，威廉·史密斯繼續著他的工作。
他精確地測量，認真地記錄，冷靜地計算。
但在某個無人看到的時刻，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握著小玩具掃帚的手，現在沾滿了看不見的血。
非常短暫地，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繼續手中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