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奈特·史密斯踏入森林深處時，第一片黃金碎片在胸口融化成淡金色的光暈。
光暈向外擴散，在他周圍形成半徑三英尺的潔淨領域，將翻湧的灰綠色毒霧隔絕在外。領域邊緣，毒液與秩序劇烈反應，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燒紅的鐵浸入冷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舊獸徑最堅實的位置，避開那些泛著油光的毒液水窪。
這次他有十二片赫奇帕奇留下的黃金碎片，每片能提供大約十五分鐘的防護。
理論上……足夠他走到核心區，說該說的話，再走回來。
理論上……
森林在變化。
越往深處走，這種變化越明顯。
樹木不再是簡單的玻璃化，它們的樹幹表面開始浮現出血管般的脈絡，那些脈絡有節奏地搏動著，發出微弱的瑩綠色光芒。
樹冠上垂下的不再是藤蔓，而是半透明的絲狀物，在空中緩慢飄動，像某種深海生物的觸鬚。地面覆蓋著一層膠狀物質，踩上去不會留下腳印，反而會短暫地凹陷，然後緩慢恢復原狀，彷彿擁有生命。
巴奈特在第二片碎片開始黯淡時更換了第三片。
淡金色光暈重新明亮起來，但範圍縮小了半英尺——這裡的汙染濃度比邊緣高出太多，防護領域的維持需要更多能量。
守衛們在他踏入核心區邊界時出現了。
第一隻是玻璃化的鹿，從一片扭曲的灌木後走出。
它的身體完全被晶體包裹，鹿角分叉出尖銳的稜刺，眼睛位置是兩個空洞，裡面跳動著與森林毒液同源的熒光。
它沒有攻擊，只是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睛“注視”著他。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不止鹿。
狐狸、獾、野豬，甚至幾隻大型鳥類，它們以同樣怪誕的形態從陰影中出現，形成鬆散的護送隊形。
它們沒有靠近，始終保持著二十英尺的距離，但每一隻的眼睛都鎖定在他身上。
“他在看著。”巴奈特低聲自語，繼續前進。
他知道這些守衛是甚麼——威廉的眼睛和耳朵。
每一隻玻璃化動物都是他感知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傀儡。這片森林已經不再是自然意義上的森林，它成了威廉身體的延伸，成了他意志的物質載體。
十分鐘後，他到達了中心區域的空地。
這裡的變化最徹底。
原本茂密的古樹被清理出一片直徑五十英尺的圓形區域，地面被魔法平整過，覆蓋著一層光滑的晶體地板。空地中央，一張橡木工作臺擺放得整整齊齊，檯面上各種鍊金儀器以精確的角度排列——水晶燒瓶、銀質坩堝、玻璃導管、羊皮紙卷軸。
一切都一塵不染，與周圍腐爛的環境形成刺眼的對比。
威廉·史密斯背對著入口，正在調整一個複雜的水晶蒸餾裝置。
他穿著墨綠色的精緻巫師袍，袍子的剪裁完美合身，面料在瑩綠色光芒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淡金色的頭髮修剪得整齊得體，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一絲不亂。
他完成了手頭的操作，將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巴奈特認出那是血液樣本——滴入一個燒瓶。液體接觸的瞬間，瓶內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然後迅速穩定，變成清澈的琥珀色。
“父親。”威廉平靜地開口，依然沒有轉身，“你來了。比我想的晚了一些。”
巴奈特站在空地邊緣，胸口貼著第四片黃金碎片。
碎片已經開始發燙……這是個壞兆頭，說明它正在超負荷工作。
“我總要花時間準備。”他說，聲音有些沉悶，“而且……我在想該說甚麼。”
威廉終於轉過身。
他的臉蒼白得幾乎透明，面板下的淡藍色血管清晰可見，但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壓抑情緒的那種僵硬，而是真正的、徹底的空白。藍色的眼睛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反射著周圍的瑩綠色光芒，卻沒有任何情感的溫度。
“語言往往是多餘的。”威廉的語氣仍舊沒甚麼情緒，“事實和資料更能說明問題。比如——你現在貼著的第四片黃金碎片，將在三分十七秒後失效。你還有八片，理論上能提供兩小時的防護。但這裡的汙染濃度是邊緣區域的四十二倍，實際持續時間可能只有理論值的一半。”
他走向工作臺，拿起一張羊皮紙：“又比如……魔法部在森林邊緣佈置的屏障，平均厚度一點七米，由七層複合防護咒構成。根據我三小時前採集的樣本分析，屏障結構已經出現大規模疲勞裂紋。即使沒有外部衝擊，最多還能維持九小時十四分鐘。”
巴奈特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來自環境，防護領域還在工作……而是來自兒子那種冷靜到可怕的精確。
威廉談論這些事的方式，就像談論明天的天氣，或者一道魔藥配方的步驟。
“埃德加。”他用了兒子的小名，“停手吧。”
威廉歪了歪頭，一個細微的、彷彿困惑的動作：“停手？為甚麼？”
“因為你在殺人。”巴奈特的聲音開始顫抖，“因為外面已經死了七個人，還有更多人在受苦。因為如果你繼續下去，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
“糾正一下。”威廉打斷他，語氣依然平穩，“我在進行種群控制實驗。死亡是實驗過程中的副產品，不是目標。我的目標是創造一個更乾淨、更有序的世界——一個沒有麻瓜汙染的世界。”
他走到工作臺另一側，開啟一個金屬容器的觀察窗，
裡面是翻滾的墨綠色液體，粘稠得近乎固體，表面不時冒出氣泡，每個氣泡破裂時都釋放出灰綠色的煙霧。
“備用毒液原漿。”威廉說，“這樣的儲存點還有兩個。每個的容量是五百加侖，毒液濃度是現有環境樣本的三十倍。如果將它們全部釋放，森林邊緣那些屏障……會在二十七分鐘內溶解。毒液會進入地下水系，六小時內擴散到北愛爾蘭湖區的主要供水節點。”
他合上觀察窗，轉身面對巴奈特：“但我不想這麼做。那會是無差別的清除，會傷害到可能還值得保留的少數個體。我的理想方案是精確的、有選擇的、分階段的清除。給巫師時間遠離汙染區，讓整個過程……文明一些。”
“文明？”巴奈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埃德加，你在談論種族滅絕！這文明有甚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