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霍格沃茨球場籠罩在一片病態的灰黃中。空氣潮溼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溼棉花。從禁林方向吹來的風帶著古怪的氣味——不單是泥土和腐葉,還有一種隱約的、甜膩的焦糊味,像甚麼東西在低溫下緩慢燃燒。
哈利·波特懸停在球場上空,掃帚在他胯下發出輕微的震顫。
作為格蘭芬多魁地奇隊的新任隊長,這是他帶隊的第一場暴雨前訓練。雨水已經開始飄落,細密的雨絲斜斜地劃過天空,在他早已溼透的眼鏡片上撞成更細小的水珠。
“所有人注意隊形!”哈利喊道,聲音在風中有些失真,“往左翼拉開!金妮,注意遊走球的軌跡!”
金妮·韋斯萊在下方二十英尺處盤旋,手中的擊球棒握得穩穩當當。聽到哈利的指令,她只是微微點頭,目光緊追著那隻在雨中疾馳的遊走球——它正以一種不自然的弧線撲向考安德魯·柯克的背後。
“左邊!”哈利提醒。
金妮已經動了,她的動作乾淨利落,一個俯衝接半旋身,擊球棒劃出一道精準的弧線。
“砰!”
遊走球被打飛出去,險險擦過羅恩的頭皮,後者嚇得差點從掃帚上掉下去。
“梅林啊!”羅恩穩住掃帚,臉色發白,“你就不能提前說一聲嗎?”
“說了你就躲得開嗎?”金妮回敬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她重新升空,紅髮在潮溼的空氣中粘在額角,臉頰因運動泛著健康的紅暈。
哈利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作為隊長,他需要關注全場,而不是某個隊員——尤其是那個隊員是羅恩的妹妹,而且自從暑假以來,每次看到她,他的胃都會出現一種奇怪的、下沉的感覺。
“羅恩!”哈利轉向球門方向,“注意你的左側空檔!剛才那個角度,如果是斯圖爾特·阿克利,已經進了三個球了!”
羅恩在球門前做了個鬼臉,但還是調整了姿勢,羅恩的訓練態度認真得令人驚訝——儘管技術仍然時好時壞。
訓練持續了整整兩小時。
暴雨從細雨轉為傾盆,又漸漸變回連綿不絕的雨幕。
當哈利終於吹響訓練結束的哨音時,所有隊員都已渾身溼透、筋疲力盡。
“下週對陣斯萊特林,”哈利降落到地面,掃帚在泥濘中戳出一個小坑,“他們去年用了七個犯規動作沒被罰下。我們需要做好應對骯髒打法的準備。”
隊員們低聲抱怨著走向更衣室。
哈利留在最後,檢查球具是否收齊——這是伍德當年教他的習慣,一個好隊長的習慣。
“隊長當得有模有樣嘛。”
哈利抬起頭。
金妮還站在不遠處,用魔杖試著弄乾自己的袍子下襬。
“總得有人接替安吉利娜,”哈利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隨意,“而且伍德當年比這嚴格多了。記得嗎?他讓我們在龍捲風預警天氣裡訓練。”
金妮笑了,鼻子微微皺起——這個細節哈利發現自己注意得太多了,“我記得,弗雷德和喬治差點被捲到黑湖裡去。”
短暫的沉默。
雨聲填補了空白。
“那個擊球打得很漂亮,”哈利最終說,“我是說,打飛遊走球救下羅恩那個。”
“他應該感謝我,”金妮收起魔杖,頭髮仍然溼漉漉地滴水,“如果他被遊走球砸暈,我們就得讓替補守門員客串追球手了——而我們的替補守門員是麥克拉根。”
她又笑了。
哈利感覺輕微的心跳加速。
“你們在等甚麼?”
羅恩的聲音從更衣室方向傳來。他已經換上了乾衣服,頭髮被粗暴地擦過,像一團亂糟糟的橙紅色火焰。
“在說你差點被遊走球砸死的事。”金妮轉身朝城堡走去。
羅恩走到哈利身邊,兩人目送金妮走遠。
她的步伐輕快,即使在泥濘的地面上也走得穩穩當當。
“她和迪安是怎麼回事?”羅恩突然問。
哈利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甚麼?”
“金妮和迪安·托馬斯。我聽拉文德說他們經常一起在圖書館學習。”羅恩皺眉,“你知道這事嗎?”
“呃……不太清楚。”哈利撒謊了。
實際上,他太清楚了——清楚到能說出他們上週三坐在圖書館靠窗的第三張桌子,上週五在庭院的長椅上分享一包吹寶超級泡泡糖,昨天晚飯後一起從禮堂離開。
“她應該專心學業和魁地奇,”羅恩嘟囔著,“而不是……約會。”
哈利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他的一部分——作為羅恩最好的朋友那部分——想說“是的,你說得對”。
但另一部分,那個注意到金妮笑起來鼻子會皺、思考時會咬下嘴唇、擊球時眼神專注如鷹的部分,想說“也許她有權選擇自己的朋友”。
最後他只是說:“快走吧,要錯過晚飯了。”
他們沒直接回城堡。
羅恩堅持要再去檢查一下球門環的固定情況——這是個藉口,哈利知道,因為球門環早上才由霍崎教授親自加固過。
真正的原因在走出更衣室時變得清晰:球場東側看臺上,有兩個身影並肩坐著。
金妮和迪安。
他們坐在空蕩蕩的看臺第三排,迪安的外袍披在兩人肩上——一件顯然不夠大的外袍,所以他們的肩膀緊緊挨在一起。
迪安正在說話,手在空中比劃著,金妮側頭傾聽,時不時點頭。
哈利感覺像是有人往他胃裡塞了一塊冰。
“看吧,”羅恩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裡面的憤怒清晰可辨,“我就知道。”
“也許……在討論作業?”哈利說,聲音裡的虛假連自己都聽得出來。
“討論作業需要靠這麼近?”羅恩已經開始朝看臺走去,“討論作業需要共用一件袍子?”
哈利跟了上去,一半想阻止羅恩,一半想……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
也許只是想靠近一點,聽清他們在說甚麼,看清金妮臉上的表情——她是在真心地笑,還是隻是禮貌地笑?
“金妮!”
羅恩的喊聲在看臺上回蕩。
迪安的手迅速從袍子下縮了回去——這個動作幾乎坐實了羅恩的猜測。
羅恩走上臺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你們在這兒幹甚麼?”
迪安站了起來,顯得有點尷尬:“嘿,羅恩,我們只是——”
“我在問我妹妹。”羅恩打斷他,眼睛盯著金妮,“你在這兒幹甚麼,金妮?”
金妮也站了起來,下巴揚起一個熟悉的、倔強的角度:“坐著聊天,違反校規了嗎?”
“聊天需要坐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需要靠這麼近?”羅恩的手在空中比劃著,模仿他們剛才的距離,“媽媽要是知道……”
“媽媽知道我有朋友,”金妮的聲音變得尖銳,“而且媽媽不會像你這樣,像只護崽的炸尾螺一樣到處亂竄,對每個和我說話的男生噴火!”
羅恩的臉漲得通紅:“我是在保護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金妮抓起書包,”你怎麼不想想你和拉文德約會的時候?”
哈利感覺自己成了隱形人——一個尷尬的、想要消失的隱形人。
“那不一樣!”羅恩吼道。
“哪裡不一樣?因為我不是你?因為我是女孩?因為你覺得我沒有能力決定自己喜歡誰?”金妮從羅恩身邊走過,紅髮在空中劃出一道憤怒的弧線。
她快步走下看臺,腳步重重踩在溼滑的臺階上。
迪安猶豫了一下,對羅恩和哈利點了點頭——一個倉促的、幾乎是道歉的點頭——然後匆匆跟了上去。
羅恩站在原地,雙手握成拳頭,指節發白。
“你看見了嗎?”他轉向哈利,“她就這麼跟我說話!當著外人的面!”
哈利想說迪安不完全是“外人”,想說金妮有權利生氣,想說也許羅恩的反應確實過度了。但最終他只是說:“她只是……到了這個年紀。”
“這個年紀?”羅恩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她才三年級!”
哈利望向金妮遠去的背影。
她已經走到球場邊緣,迪安跟在她身邊,正在說甚麼,金妮搖了搖頭,但腳步慢了下來。
那個搖頭的動作讓哈利心裡的冰塊融化了一點……也許他們不是在吵架,也許迪安在道歉,也許……
“走吧,”羅恩氣呼呼地說,“晚飯要涼了。”
但哈利知道,羅恩的怒氣不會因為一頓晚飯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