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溫度——急劇升高，彷彿飛進了某種巨大生物的體內，潮溼、悶熱、令人窒息。
“A隊抵達座標點！”德力士的聲音在傳音魔法網路中響起，帶著明顯的壓抑，“開始投放！”
他啟動背上的霧化裝置。
金屬罐發出低沉的嗡鳴，試管中的藍灰色液體被抽入霧化室，在魔法壓力下瞬間汽化，化作一片濃密的藍灰色霧氣，從罐體底部的噴口洶湧而出。
德力士幾乎同時揮動魔杖——不是簡單的揮動，而是劃出一系列複雜的軌跡。旋風擴散咒，一個高階氣象咒語，能將指定區域的空氣劇烈攪動，將霧氣均勻擴散。
藍灰色的藥劑霧氣與黃褐色的汙染瘴氣接觸的瞬間，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兩種霧氣並沒有混合，而是像油和水一樣互相排斥。
接觸面上爆發出細密的、噼啪作響的銀藍色火花，彷彿兩種魔法本質在進行微觀層面的戰爭。
藥劑霧氣所過之處，黃褐色瘴氣會短暫地“凝固”，變成一種類似凝膠的半固體，然後緩慢沉降。
森林下方，傳來了聲音。
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滋滋聲，而是一種低沉的、痛苦的呻吟。
彷彿整片森林是一個受傷的巨獸，正在發出哀鳴。樹木的腐爛速度明顯減緩，一些已經液化到一半的樹幹甚至停止了進一步崩潰。
“有效！”B隊隊長的聲音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汙染擴散速度在下降！”
“不要分心！”德力士吼道，“繼續投放！覆蓋所有區域！”
四支小隊在森林上空穿梭，像四隻笨拙但堅定的蜜蜂，在毒瘴中播撒著微弱的希望。藍灰色的霧氣一道接一道噴出，與黃褐色瘴氣碰撞、抵消、沉降。
但代價也在顯現。
“我的面罩……在腐蝕。”C隊的一名年輕傲羅突然說，聲音裡帶著驚慌，“左眼位置，出現了裂紋。”
“立刻撤離！”金斯萊在地面指揮所的命令斬釘截鐵。
“可是我的藥劑還沒——”
“我說撤離！這是命令！”
年輕傲羅咬咬牙，調轉掃帚方向。
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面罩左眼位置的裂紋驟然擴大——不是裂開，而是融化。水晶材質像蠟一樣軟化、流淌，露出一個指頭大小的孔洞。
黃褐色的瘴氣瞬間湧入。
年輕傲羅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他的整張臉在不到三秒內開始液化，面板起泡、剝落，露出下方同樣在快速融化的肌肉和骨骼。
他失去意識，從掃帚上墜落，墜入下方翻滾的瘴氣中，消失不見。
“所有人注意面罩狀態！”德力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出奇的冷靜，“出現任何異常，立即撤離。不要猶豫。這是為了讓你還能活著執行下一次任務。”
殘酷的理智。
但正確。
任務繼續。
十分鐘過去了。
十一分鐘。
十二分鐘。
“A隊藥劑耗盡！”德力士報告。
“B隊耗盡！”
“C隊……完成。”
“D隊最後投放——完畢！”
四支小隊，十二名傲羅，此刻還剩下十一人。
所有人都開始調轉掃帚，向著來時的方向疾馳。
但就在此時，森林深處，那個曾經出現過的、融化的輪廓，再次現身。
這一次，它站在一棵已經完全玻璃化的巨樹頂端，仰著頭，用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看”著天空中正在撤離的傲羅們。它緩緩抬起正在滴落粘液的手臂，指向天空。
沒有咒語，沒有光芒。
但整片森林的黃褐色瘴氣，突然劇烈翻湧，像被無形的手攪動，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旋轉的氣旋，直衝天際！
“加速！全力加速！”金斯萊在地面嘶聲吼道。
傲羅們將掃帚的速度推到極限。但氣旋的速度更快，像一隻攫取獵物的巨手，迅速追上了墊後的D隊。
兩名傲羅被捲入氣旋邊緣。
他們的防護服在狂暴的魔法亂流中瞬間撕裂，身體暴露在極高濃度的瘴氣中。人被徹底腐蝕，連聲音都融化了。
德力士咬緊牙關，沒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他帶著剩下的隊員衝出瘴氣範圍，衝過防護罩上臨時開啟的通道，衝回相對潔淨的天空下。
當他們降落在指揮帳篷前時，出發時的十二人，只剩下九人。
九人落地，幾乎同時跪倒在地，劇烈咳嗽、乾嘔。
即使成功返回，他們的防護服表面也佈滿了細密的蝕點，面罩的水晶層渾濁不堪。
治療師小隊衝上來，用最快的速度剝掉他們身上的汙染裝備，噴灑淨化藥劑。
德力士被兩名治療師架著，強行按在擔架上。他想反抗，但左手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暈厥——繃帶已經變成黑色，下面的傷口在剛才的任務中再次惡化。
“森林……情況……”他嘶啞地問。
金斯萊站在監測儀前，盯著上面跳動的資料。
良久，他轉身，走到擔架旁，蹲下身。
“擴散速度下降了。”金斯萊說，聲音很輕，“從每小時三米，降到……每小時三十厘米。地下滲透也減緩了。你們爭取到了時間。”
德力士閉上眼睛。
三十厘米。仍然在擴散，但至少慢了十倍。
十二支試管，四支小隊，三條人命，換來了十倍的時間減速。
“還不夠……”他喃喃道。
“我知道。”金斯萊按住他的肩膀，“但這是第一步。我們爭取到了時間，去找真正的解藥，去找徹底解決的辦法。你們做到了今天能做到的一切。”
帳篷外，天空徹底亮了。陽光刺破雲層，照在秘密森林上空。
那片黃褐色的瘴氣依然存在，但濃度明顯下降了。
而在森林邊緣，防護罩剝落的速度也減緩了——就像一道潰堤的洪水，突然被一道脆弱的沙壩暫時攔住，雖然仍在滲出，但至少不再洶湧。
代價慘重。
但至少，淡水湖還能多撐幾天。
至少，聖芒戈的治療師們還能多幾次嘗試。
至少，魔法部還能喘息片刻，去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