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後背撞上牆壁，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低頭看著徐檸扯住自己衣領的手，又抬起眼，對上她那雙泛紅的眼睛。
女孩兒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
林昭剛開口，徐檸的手指就收緊了幾分，把他熨帖的襯衫領口攥出了褶皺。
“我問你話呢。”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但是仔細聽，卻能聽出來些顫音。
“貓抓老鼠的遊戲，好玩嗎？”
宴會廳裡觥籌交錯，水晶燈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他們身側的牆壁上。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的他們。
或者說，就算有人瞥見了，也只會當作年輕情侶之間的私語。
林昭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她在說甚麼。
那些他明明知道她是誰，卻裝作不知道的偶遇。
從一開始，他就在看她的戲，看她對沈疏墨示好，看她在他面前扮演另一個人。
他以為自己是那隻趴在窗臺上的貓，懶洋洋地看著老鼠在迷宮裡打轉。
可現在，老鼠轉過身來，伸出爪子，按住了貓的尾巴。
“徐檸。”
他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無奈的意味。
“你先鬆手。”
“不松。”
徐檸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一顆一顆的，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她知道自己在演，可演著演著，心裡竟然真的湧上來一股酸澀。
這個人，甚麼都知道，卻甚麼都不說。
就那麼看著她，像看一場好戲。
“你一直都知道是我，對不對？”
“從最開始，你就知道那個賬號後面的人是我。”
林昭沒有否認。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那些漫不經心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去，露出眼底聚集的東西。
“……對。”
林昭沉默了下，才承認。
徐檸的睫毛顫了顫。
“那你為甚麼要裝作不知道？”
“耍我玩很有意思嗎？”
徐檸很少在林昭面前露出這種表情。
尤其是此時脆弱的她。
“我沒有耍你玩，徐檸。”
林昭的聲音不緊不慢，眼神很認真。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林昭忽然伸手，扣住了她攥著自己衣領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是熱的，手指修長有力，把她整個手都包裹住了。
“如果我說，我就是想看你甚麼時候會發現呢。”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
徐檸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就是想知道，你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把目光從沈疏墨身上移開，看一看旁邊的人。”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我怎麼會耍你玩呢？”
林昭的話讓徐檸愣了下。
這話……相當於表白了。
這要她怎麼回？
不管了，反正這件事，也是林昭有錯在先。
她可不會因為一句話就妥協的。
“可你不說，不就是想看我笑話？”
“林昭，你真的是壞透了！”
徐檸咬著下唇，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話說完後，就沒再多說一句了。
就這麼紅著一雙眼睛瞪著林昭，像是要把這些日子以來所有被他矇在鼓裡的委屈都瞪出來。
林昭被她這個眼神看得心口發緊。
他自認甚麼場面都見過，甚麼人都應付得來。
可眼前這個女孩子咬著唇、憋著不出聲的樣子，讓他所有的遊刃有餘都碎成了渣。
“徐檸……”
“你還沒回答我。”
徐檸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執拗得不行。
“你不說，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話？”
“我沒有。”
“你有。”
“我真沒有。”
“你就有。”
林昭深吸一口氣。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她不把這個罪名給他坐實了，是不會罷休的。
也算是明白了，為甚麼都說女人是水做的了。
她的眼淚，跟汪洋大海一樣，根本流不盡。
宴會廳裡的音樂還在響，有人在遠處舉杯談笑，水晶燈的光一圈一圈地轉過來，掠過他們頭頂的牆壁。
林昭的後背還抵著牆，退無可退，而徐檸就站在他面前，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獸。
明明眼眶紅得快要兜不住眼淚，還非要仰著頭跟他死磕。
“好。”
林昭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姿勢。
他的手腕從徐檸的掌心裡抽出來，修長的手指微微張開，舉過肩膀，整個人靠在牆上，像一隻被馴服、亮出肚皮的野獸。
“都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無奈縱容，還有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疼。
“我不該裝作不知道是你，不該在暗地裡看著你，不該明明甚麼都清楚，還裝作一切只是巧合。”
他頓了頓，垂下眼看著徐檸。
“我不該讓你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因為你從來都不是。”
徐檸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林昭舉著的手沒有放下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下，聲音又低了幾分，像是在哄一隻炸了毛的貓，又像是在求饒。
“所以，祖宗，你別哭了。”
“你哭得我……”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選了最笨拙的那一個。
“你哭得我心裡難受。”
此刻，他舉著雙手靠在牆上，襯衫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眼底那些漫不經心的笑意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認真。
像一隻被雨淋溼的金毛。
徐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動了動。
她飛快地低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那一瞬間差點破功的表情。
“那你以後還騙我嗎？”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不騙了。”
林昭答得很快。
“那你還看我笑話嗎？”
“我甚麼時候看過你笑話。”
林昭嘆了口氣：“我要是真想看你笑話，就不會每次都幫你了。”
畢竟他是真的喜歡她，哪裡捨得她受委屈。
只可惜，人家的眼中壓根兒沒有自己。
自己距離上位，那可是有十萬八千里遠呢。
“好吧，看在你道歉還算誠懇的份兒上，我就勉強原諒你一下吧。”
“但你要是今後……”
徐檸伸出手指向林昭，下一秒，林昭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不會騙你的。”
林昭微微俯身和她平視，兩人四目相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倒映的燈光，還有……她。
“徐檸，我永遠不會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