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厭遲從來不會說我想你這種話,他只會用這種方式。
把自己折騰得不成樣子,然後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別人身上。
像個鬧脾氣的孩子。
畢竟這些過載的情緒,在他過往幾十年的人生裡,從來沒出現過。
他處理不了,就只能靠這種暴力行為,宣洩出去。
孩子是個好孩子。
至少沒對著人,也沒危害社會。
徐檸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她重新伸出手,這一次沒有被推開。
她的指尖觸上謝厭遲的眉骨,順著那道凌厲的弧度慢慢滑下來,經過他眼下那片青黑的陰影,停在他的臉頰上。
“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
謝厭遲偏過頭,不看她。
徐檸卻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又湊近了一些。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
“謝厭遲。”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刻意的柔軟。
“你看著我嘛。”
謝厭遲沒動。
徐檸便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將他的頭轉過來。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那雙灰褐色的眼睛終於對上了她的視線。
“你瘦了,是不是最近沒好好吃飯?”
徐檸不滿的說了句。
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顴骨,動作溫柔。
謝厭遲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到底想做甚麼?”
他的聲音有些啞,是被壓抑到極致後的沙啞。
“徐檸,你是在可憐我嗎?”
“你覺得我在可憐你?”
徐檸歪了歪頭,手指從他臉上滑下來,落在他的衣領上。
她捏住他襯衫的第一顆紐扣,漫不經心地轉了轉。
謝厭遲的呼吸明顯變重了。
“徐檸。”
他警告似的叫她的名字。
徐檸卻像是沒聽見一樣,手指繼續往下,落在第二顆紐扣上。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的。
就是在一點點的磨著他為數不多的矜傲。
指尖擦過他的鎖骨,帶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甚麼?”
謝厭遲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危險的意味。
徐檸抬起眼睛看他。
那雙眼睛裡清澈見底,無辜得像只小鹿。
“我在關心你啊。”
她的語氣天真得要命。
謝厭遲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節收緊,幾乎要將她的腕骨捏碎。
“徐檸。”
他一字一頓地說。
“我說過,不要再把我當做供你玩弄的人。”
徐檸沒有掙扎,而是露出個淺淡的笑意。
“我沒有玩弄你啊。”
“可是……”
她忽然動了一下手腕,從謝厭遲的桎梏中滑脫出來。
動作輕巧得像條魚。
謝厭遲一愣。
就在這一瞬間的愣神裡,徐檸忽然湊上前,在他唇角輕輕印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輕極快的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謝厭遲整個人僵住了。
而徐檸就在他失神的這一刻,慢悠悠地退開了一點距離。
她看著謝厭遲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因為這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而徹底失守的表情,嘴角緩緩勾起。
然後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
一下,兩下。
像是在彈鋼琴,又像是在逗弄一隻被馴服的貓。
“可是,我勾勾手你就來了啊。”
“怎麼能說是我在玩弄你呢?”
她的聲音又軟又甜,像化開的糖。
“謝厭遲,你明明知道我在做甚麼,你還是來了。”
她歪著頭,眼睛彎彎地看著他,表情無辜極了。
“這怎麼能怪我呢?”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謝厭遲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襯衫被徐檸解開了兩顆釦子,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膛。
頭髮散落在額前,襯著那張蒼白的臉,像一幅被打碎又重組的畫。
他看著徐檸,眼神複雜。
而徐檸就那樣坐在他面前,笑容甜美,姿態從容。
像一朵開在懸崖邊的花。
美麗,卻帶著刺。
過了很久,謝厭遲才啞聲說了句。
“徐檸,你知不知道,你這個人真的很過分。”
徐檸眨了眨眼睛。
“那你討厭我嗎?”
謝厭遲看著她,目光深沉。
他沒有回答。
但他伸出手,將徐檸拉進了懷裡。
徐檸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聽到他的心跳聲。
“醫生說我的病,是遺傳基因,沒有根治的辦法。”
謝厭遲的聲音悶悶的。
他想跟徐檸說,自己其實並非甚麼都不懂。
只是感情障礙這種遺傳病,他也控制不了。
“我知道自己不正常。”
謝厭遲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像是在陳述一個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的事實。
“可我知道。”
他重複了一遍:“我知道你跟別人不一樣。”
謝厭遲的聲音低下去。
“他們給我開了一堆藥,讓我定期做治療,說能緩解症狀。”
“但大概,也都是沒用的。”
他頓了頓,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
“有用的是你。”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徐檸感覺他的手指微微發顫。
“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不會砸東西,不會想把自己關起來,不會覺得這個世界跟我沒關係。”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
“你一走,我就控制不住了。”
徐檸從他懷裡抬起頭來。
她看到謝厭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始終沒有落下來。
他這個人,連哭都不會。
“所以你就把自己搞成這樣?”
徐檸的聲音帶著幾分心疼,伸手去摸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
“不吃飯,不睡覺,把自己關在這裡畫那些畫,再一張一張地撕掉?”
謝厭遲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你是不是傻?”
徐檸的語氣兇起來,但手上動作卻很輕。
“你不舒服,你打電話給我啊。”
“打了你就會來嗎?”
謝厭遲看著她的眼睛,問得很認真。
“你有那麼多人要陪,每個人都比我正常,每個人都能給你你想要的東西。”
“我算甚麼?”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連自己的情緒都搞不清楚。”
徐檸伸出手,將謝厭遲散落在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露出他完整的眉眼。
“謝厭遲,你聽好了。”
“我從來沒有可憐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