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分,官道上的行旅已稀疏。
永河公主的馬車轔轔西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分明。
車廂內燭火搖曳,將兩道身影投在絳紫織金帳上,忽明忽暗。
溫軟端坐在軟榻之上,雙手交疊於膝上,面上瞧不出甚麼波瀾。
永河卻坐不住,掀開一角車簾往外瞧了一眼,又匆匆放下,轉頭看向溫軟時,眼裡帶著幾分輕快的笑意。
“皇嫂這一路都不說話,可是在想甚麼?”
溫軟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公主方才說,是陛下的意思?”
“是呀。”永河拈起一顆蜜餞送入口中,含糊地應著,“皇兄急召我到登州,我緊趕慢趕,才總算到這裡。”
“急召?”溫軟輕聲重複,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永河眨了眨眼,將口中蜜餞嚥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可不急麼。
皇兄召我時,我正打算歇歇,好好遊賞一番呢。”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甚麼有趣的事,掩唇輕笑,“倒是沒寫多少話,只說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將皇嫂接回京城。嘖,那語氣,倒像是怕我偷懶,不肯盡心辦事似的。”
溫軟沒有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細密的繡紋,心頭思緒翻湧。
陛下提前回京,她並不意外。
安國公府出事,牽涉朝堂多方勢力,陛下身為新君,自然要儘快趕回京城,將這堆爛攤子收拾妥當。
可有一點她始終想不通,陛下怎麼會知道她來了登州?
離開京城那日,她特意選在清晨卯時出門。
彼時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她只帶了秋伶。
連宋府的僕從都未曾驚動,為的就是悄無聲息離開,不讓旁人知曉她的去向。
她原以為,這一趟行程隱秘至極,絕不會有半分風聲洩露。
可陛下不僅知道她不在宋府,還篤定她來了登州外祖家。
這說明甚麼?
說明陛下在京中佈下的眼線,遠比她想象中要多,觸角也比她以為的伸得更深,即便她百般遮掩,依舊沒能逃出他的掌控。
“皇嫂。”永河的聲音輕輕將她從沉思中拉回,“你是不是在琢磨,皇兄是怎麼找到你的?”
溫軟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永河身上,靜待下文。
永河嘆了口氣,將手中的蜜餞罐子放到一旁,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道:
“我就知道瞞不過皇嫂。其實皇兄也沒有刻意派人查訪,他是從宋翌那裡問出來的。”
“宋翌?”溫軟眸色微沉,口中念出這個名字。
“對呀。”永河點頭,聲音壓得更低,“皇兄得知衛臨川回京的訊息後,當日便派人去了一趟宋府。
宋皇兄只是略略問了幾句,他便將皇嫂離京的時辰,帶了甚麼人,走的是哪條道,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溫軟緩緩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情緒。
陛下一問,宋翌便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倒也不奇怪。
帝王問話,普天之下,又有誰敢刻意隱瞞?
只是想到這裡,她心中莫名泛起一絲澀意。
陛下查訪她的行蹤,或許是出於關切,可這份關切背後,是不容置疑,無人敢違逆的帝王威權。
“皇嫂似乎並不意外。”
永河細細打量著她的神色,見她依舊平靜,不由得有些訝異。
溫軟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淡得像山間薄霧:“該來的總會來。”
永河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雲淡風輕的答案不太滿意,卻也沒有再追問。
她又拿起蜜餞罐子,拈起一顆蜜餞,卻沒送進嘴裡,只是拿在指尖慢悠悠地把玩。
車廂裡一時靜了下來,只剩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簾幕外隱約透進幾縷將落的天光,將橘紅的暮色投在車壁上,明滅不定,映得車內氣氛也愈發沉靜。
沉默半晌,溫軟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淡,聽不出絲毫情緒:“那與衛臨川,又有甚麼關係?”
她的語氣平靜,可永河分明看見,她攥著袖口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幾分。
永河見狀,嘆了口氣,將手中蜜餞放下,臉上難得褪去了往日的俏皮,露出幾分認真神色。
“皇嫂,有些事你大概不知道,或是知道了也不願去細想。但皇兄這些年……”她斟酌著措辭,語氣愈發鄭重,“皇兄這些年,心裡頭一直擱著事呢。”
溫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平和卻帶著幾分探尋。
永河被她這沉靜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移開視線,望向車簾外漸暗的天色,聲音放輕了些:“皇嫂還記得,十年前那場行宮夜宴嗎?”
溫軟輕輕點頭,那段記憶雖久遠,卻依舊清晰。
那是她第一次以皇子伴讀的身份入京外行宮赴宴。
彼時她不過九歲,因父親是安國公,才被選入宮中,陪伴太后素來疼愛的永河公主讀書。
可是她生了病,怕過病氣給公主,就沒有去上。
永河繼續講述行宮夜宴的事。
那一夜宮中大設宴席,宴請的皆是京中勳貴人家的子弟,諸位皇子也都在席間。
那夜的宴席熱鬧非凡,絲竹聲聲繞樑,席間觥籌交錯,一派繁華景象。
酒過三巡之後,年少不知事的安國公府世子衛臨川喝得酩酊大醉,不知怎的,竟當眾說出了一番掏心窩子的話。
那些話的具體內容,她已經記不太清了,只隱約記得幾句。
大抵是“心中愛慕”“難以放下”之類的痴語。
衛臨川醉得厲害,口齒含糊不清,旁人只當他是酒後胡言,聽過便拋在了腦後。
唯有她記得,那日衛臨川口中反覆念著的那個名字,正是她,溫軟。
彼時她年紀尚幼,不懂兒女情長為何物,只當是一場荒唐的醉話,轉頭便忘了大半。
後來他入宮伴讀,日日與皇子們相處,更是漸漸將這事徹底拋諸腦後。
“原來皇兄還記得。”永河的聲音輕輕拉回她的思緒。
溫軟斂眸,語氣平淡:“那時的事,不過是年少荒唐。
那時的事,皇兄也記著呢,而且記了整整十年。”
永河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光裡帶著幾分她平日裡少見的鄭重,
“皇嫂或許不知,那夜宴後,皇兄接連病了整整三日。
起先我只當他是受了風寒,後來才從伺候他的內侍口中得知,他那三日幾乎不曾閤眼,整夜整夜地坐著。”
溫軟的心,像是被一根細針輕輕揪了一下,泛起細微的酸澀。
永河繼續說道:“後來皇兄登基,手握天下權柄,一言九鼎。
按理說,衛臨川不過是個定北侯府世子,在他眼裡本是無足輕重的人物。
可皇兄登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個由頭,將衛臨川支去了北境。
這一去,便是整整六年,直到去年定北侯病重,衛臨川才得以藉著回京侍疾的由頭,回到京城。”
“原是這樣……”溫軟低聲喃喃,心頭恍然。
“原是這樣?”永河重複了一遍她的話,無奈地搖了搖頭,“皇嫂,你太厚道了。皇兄為何要執意將他支去北境,一待就是六年,你當真不知道緣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