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指尖輕顫,捏著那支珠花對著窗外的燭光照了照。
這是一支極精緻的點翠玉蘭簪,花瓣層層疊疊,碧色如水,只在花蕊處綴了三顆米粒大的南珠。
只是那花莖處有兩道裂痕,被人用極細的銀絲細細纏了,勉強續上。
看著竟比原處的工藝更顯拙拙的小心翼翼。
她正覺得奇怪,這斷痕不是一日所成。
一道像是重摔,裂口參差; 另一道卻像是被人猛力扯斷,斷口平整。
“在瞧甚麼呢?”
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帶著幾分調侃。
溫軟回頭,見是表姐楚尋纓倚在門框上,懷裡抱著一摞書稿,眉眼彎彎地望著她。
溫軟將珠花遞過去:
“我在母親閨房的暗格子裡找到的。
不知是誰的舊物,倒斷了兩回,還被人細心續上了。”
楚尋纓臉上的笑意忽然淡了,她走過來,接過那支珠花,指腹撫過那兩道裂痕。
“這是姑姑出嫁前的寶貝,她最愛的那一支。”
“怎麼會斷成這樣?”
楚尋纓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
“聽我娘說,第一次斷,是姑姑初見重傷的姑父時。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姑父被人算計,渾身是血地倒在城外破廟裡。
姑姑路過,看到姑父危在旦夕。
她跪在血泊裡給他止血,急得忘了自己頭上還簪著這支珠花。
一個起身去探他鼻息,簪子就碰在廟裡的供桌上。”
楚尋纓頓了頓。
“那一摔,斷了一半,可姑姑顧不上,只想著救人。”
溫軟心頭一緊。
原來是為了救爹爹。
“那第二次呢?”
楚尋纓握緊了簪子,指節有些發白。
“第二次,是被逼迫尋了短見上吊時。”
那年的事,府里老人都諱莫如深。
楚尋纓只記得。
“姑姑想要嫁給姑父,祖父祖母不同意。
那日陰風慘慘,姑姑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衣,站在院中的老桂樹下,她已經將白綾拋過橫枝。
就在那一刻,有人衝進來撞她。
那支本就殘了一半的珠花,被生生從髮間扯落。
掉在青石板上,徹底斷了。
後來,姑父撿了這支簪子,求了京裡最好的銀匠,用銀絲細細纏好。”
楚尋纓將珠花插回溫軟手裡。
“爹爹說,斷了兩回,續了回來,往後便不會再斷了。”
溫軟握著那支簪子,透過銀絲纏繞的裂痕,彷彿還能看見十七年前那場面。
她忽然覺得這支珠花燙手。
房門突然被撞開,丫鬟翠竹慌慌張張衝進來:
“大小姐!不好了!
定北侯府來人了!說是來求親的!”
楚尋纓手中的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求親?”她臉色煞白。
“大半夜的求甚麼親?還讓本小姐去曾亭見他們?”
溫軟也愣住了。
定北侯府,京城權貴,可名聲確實不太好。
怎麼會突然半夜三更上門求親?
還如此急切?
她看了一眼明顯慌亂的表姐,心裡不安起來。
這定北侯府行事如此乖張,深夜求親又不符合規矩禮制。
“表姐,我陪你去。”
溫軟起身扶住楚尋纓的手臂。
“你……”
楚尋纓欲言又止,終究點頭。
兩人匆匆趕往曾亭。
夜色濃重,燈火昏暗,遠處的亭子裡隱約站著幾個人影。
越靠近,溫軟的心越跳得厲害。
才跨進曾亭,她就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
“這位姑娘是……”
一個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響起。
溫軟抬眼望去,呼吸一滯。
站在亭中央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三四歲,身材修長挺拔
一襲青白錦袍,腰束玉帶,五官輪廓深邃,眉若遠山,眼若星辰。
即便是在這昏暗的燈火下,他整個人也散發著一種令人挪不開眼的光芒。
這便是衛臨川?
那個傳聞中荒唐紈絝的世子?
衛臨川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楚尋纓身上,禮貌地點頭致意。
然後視線不經意掃過她身旁的溫軟。
然後,他愣住了。
那雙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眸倏地亮了起來,眼珠子彷彿都要黏在溫軟身上。
他的目光從她的髮梢到裙角,細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眼神裡透著毫不掩飾的驚豔。
溫軟身後退了退。
楚尋纓也察覺到了異樣,臉色更加難看。
“世子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她強壓下心頭的怒意,冷聲問道。
衛臨川這才回過神來,卻還捨不得移開視線。
他輕咳一聲,笑道:
“本世子今日聽聞楚大小姐芳名,特來求娶……”
話還沒說完,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飄向溫軟。
“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似乎本世子今日來得匆忙,有些事情……需要重新考慮。”
溫軟心裡緊了一下。
重新考慮?
他這話是甚麼意思?
難道……
衛臨川突然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這位姑娘,不知芳名?”
溫軟被滿臉嫌棄,下意識後退:“溫軟。”
“溫……軟。”
他輕聲念著這兩個字,彷彿在品嚐甚麼珍饈美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名字呢。”
溫軟的臉徹底黑了。
這個定北侯府世子,為何要問她的名字?
明明他今日是來求娶表姐的,可從進門到現在,他的視線幾乎從未真正落在表姐身上。
反而像是被甚麼東西釘住了一般,死死盯著她。
這怎麼可能?
溫軟的心底湧起一股荒謬的念頭。
他應該不知道她是誰。
若他真的知曉她的身份,這種權貴世子怎麼會用這種眼神看她?
那種毫不掩飾的驚豔、那種彷彿獵人發現獵物般的熾熱。
可是……
他問她的名字時,眼中那種近乎虔誠的光亮,又是怎麼回事?
“溫……軟。”
他剛才念她名字的時候,聲音低沉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就像……就像他早就認識她,一直在找她,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
可這明明是她第一次見到衛臨川啊。
溫軟越想越混亂。
難道是他看錯了?把她當成了甚麼人?
可京城權貴圈子裡,哪有甚麼人是他這樣認錯了的?
那種眼神太真實了,真實到讓她害怕。